青昊自九幽回歸人族祖地,面上無波,心頭卻沉甸甸的。
他沒有耽擱,立刻以天皇印傳訊,召集所有留守祖地、能抽身的核心大羅。
不過半日,祖殿內(nèi)便聚了二十余人。戰(zhàn)、巢曦雖已前往大羅天,但仍有十余位歷經(jīng)血火的大羅在場,個個氣息沉凝,眉宇間帶著久戰(zhàn)的疲憊。
殿門合攏,禁制升起。
青昊高踞主位,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朕方才去了一趟九幽,見了后土圣人。”
一句話,讓殿內(nèi)氣氛驟然繃緊。數(shù)道目光陡然銳利,落在青昊臉上。
“朕與后土圣人,達成一樁交易。”青昊語氣平靜,將三條內(nèi)容逐一說出——立后稷為唯一地皇候選、允巫族與人族有限度通婚融合并收攏巫人一脈、封存淡化早年人巫血仇歷史。
他沒提后稷的真實身份。
話音落下,殿內(nèi)死寂。
片刻,一位來自北境、族中曾遭巫族屠戮的大羅長老猛地起身,眼眶發(fā)紅:“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巫族與我人族之仇,血海滔天,豈能輕言和解?還要通婚……這、這是要讓我族血脈蒙羞!”
另一人也沉聲道:“陛下,后稷雖有功,但元瑤仙子亦有大德。驟然廢立,恐失人心。更何況與巫族聯(lián)結(jié)……如今前線兒郎還在與妖族廝殺,后方卻要與昔日仇敵握手言和,這讓戰(zhàn)死的英魂如何安息?”
反對之聲漸起,多是血仇深重之輩。
青昊靜靜聽著,待聲音稍歇,他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眾人。
“血仇,朕未嘗敢忘。”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雜音,“可如今,是什么局面?”
他手指輕敲案幾:“紅云圣人隕落,弒神槍懸頂。闡教、截教、西方教,還有誰在全力助我?他們已縮手了。”
“妖族呢?”青昊語氣轉(zhuǎn)冷,“鯤鵬屠圣立威,萬妖震怖,如今反而擰成了一股繩。
那些原本散漫的妖族部落,現(xiàn)在個個奮勇,因為它們知道背后有圣人為倚仗,手里有能屠圣的兇器!”
他站起身,走下臺階,目光如刀:“更不用說,那些躲在暗處的先天神圣。
昆吾一死,他們看明白了。
我人族能斬準圣,靠的不是修為境界,是數(shù)量,是那聚合億萬人族氣血神魂的三陣之力。
他們怕了,所以開始暗中資助妖族,就是要讓妖族拖住我們,一點點放干我們的血!”
殿內(nèi)眾人面色難看,這些事,他們何嘗不知?
只是不愿挑明。
“我們有三陣簡化版,可遍布前線,確實讓戰(zhàn)陣威力大增。”
青昊走到一位大羅面前,直視對方,“可妖族有多少?洪荒山川湖海,何處無妖?我們殺得完嗎?我們的族人,又經(jīng)得起多少年的消耗?”
那位大羅沉默不語。
青昊轉(zhuǎn)身,面向所有人:“朕問你們。
是抱著血仇不放,讓一代又一代的兒郎前赴后繼地死在妖族爪牙之下,直到人族流干最后一滴血。
還是暫擱舊怨,借巫族之力制衡鯤鵬,為我族爭一口喘息之機,先渡過眼前這場滅族之劫?”
他聲音陡然拔高:“諸圣已不管我們了!
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
巫族與鯤鵬有弒神槍之因果,他們出手,名正言順。
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長久的沉默。
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牌大羅長嘆一聲,頹然坐倒:“陛下……所言甚是。只是這心里……堵得慌啊。”
另一人低聲喃喃:“與巫族通婚……那些戰(zhàn)死的族人,會不會恨我們?”
青昊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眼底只剩決絕:“恨,便恨吧。朕這天皇,若能以一身罪責,換人族存續(xù),值了。”
他走回主位,沉聲道:“此事,朕意已決。具體如何推行,巫族使者不日會來接洽。
各部需早做準備,尤其是安撫內(nèi)部情緒不必強壓,但道理要說透。
如今,活下來,比什么都重要。”
眾人默然起身,行禮告退。
步伐沉重,卻無人再出言反對。
殿內(nèi)只剩青昊一人。
他望著空蕩的大殿,緩緩坐回位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崆峒印。
印身微溫,人族氣運在其內(nèi)流轉(zhuǎn),他能感覺到那份沉重的凝滯與不安。
“但愿……這一步?jīng)]走錯。”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寂靜里。
消息傳得很快。
元瑤退出地皇競選,后稷成為唯一候選。
這道旨意從祖地發(fā)出,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人族疆域內(nèi)蕩開層層漣漪。
有人不解,有人質(zhì)疑,但更多的人在連年戰(zhàn)火中早已疲憊,只求一絲安穩(wěn)。
后稷這些年的作為,他們看在眼里。
那些新推廣的糧種、改良的藥方,實實在在地撐住了無數(shù)村落。
緊接著,另一道消息如驚雷炸開。
人族將與巫族重開有限通婚,過往血仇暫擱,巫人一脈將歸后稷統(tǒng)轄。
嘩然四起。
邊陲部落,幾位曾與巫族血戰(zhàn)過的老卒摔了酒碗,眼眶赤紅。
年輕一輩卻多茫然。
巫族?那是祖輩口中模糊而猙獰的影子,遠不及眼前妖族的爪牙真實。
祖地客院內(nèi),氣氛凝滯。
廣成子面色沉郁,盯著前來傳訊的人族修士:“陛下這是要徹底倒向巫族了?
元瑤之事,我等尚未向師尊稟明,豈可如此草率?”
藥師道人捻著佛珠,低嘆:“人族氣運流轉(zhuǎn),自有定數(shù)。
然此番更易,牽連甚廣,恐非吉兆。”
青昊坐在主位,神色平靜:“二位道友,局勢如此。
紅云圣人隕落后,三教援力已撤大半。
單憑人族,如何抗衡手握弒神槍的鯤鵬?
巫族愿出面制衡,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廣成子冷笑:“制衡?只怕是引狼入室!巫族野心,陛下難道不知?”
“朕知。”青昊抬眼,“但妖族之禍,已在眼前。若連眼前劫難都渡不過,又何談將來?”
藥師搖頭:“陛下既有決斷,貧僧亦不多言。只是西方教與巫族因果淺薄,不便再深涉其中。今日之后,我教弟子將撤回靈山。”
廣成子拂袖起身:“闡教亦然。陛下好自為之。”
二人離去得干脆,沒有回頭。
殿內(nèi)只剩玄都大法師。他沉默良久,才輕聲道:“陛下,我乃人族出身,人教亦立于人族。師命雖不可違,但……我留下。”
青昊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玄都道友,多謝。”
玄都苦笑:“不必謝我。只是盡本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