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邊剛透出魚肚白,盛府上下便已經忙活開了。
王大娘子天不亮就起了身,親自盯著廚房備菜。
燉雞、燒魚、蒸糕、炸果子……
灶上的火就沒熄過,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
“太太,大姑奶奶的馬車到巷口了!”一個小丫鬟跑進來稟報。
“華兒,我的華兒呀!”王大娘子喜不自禁,趕忙停止指揮,招呼著一旁的劉媽媽:“快,快扶我去,我要去看看我的華兒!”
畢竟是自己第一個孩子,王大娘子對華蘭總是有些不一樣的。
她提著裙角快步往外走,剛到二門,便聽見外頭馬蹄聲漸近,車輪轆轆作響,在府門前停下。
王大娘子站定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大門方向。
車簾掀開,華蘭扶著翠屏的手下來。
她今日穿了那件石青色織銀絲寶相花褙子,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那是當年出嫁時母親親手插在她鬢間的。
“華兒……”
王大娘子剛喚了一聲,便看見華蘭身后又下來一個人——袁文紹。
他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的直裰,腰間束著玉帶,收拾得齊齊整整。
見著岳母,他趕忙上前兩步,躬身行禮,態度比往日更加恭謹:“小婿見過岳母,給岳母道喜了。”
王大娘子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婿,腦子里卻想起當年那對大雁——又瘦又小,毛色灰撲撲的,一看就是臨時買的,沒有仔細準備,更不用說后面還發生了投壺賭注之事。
那時候她就該知道,袁家不是什么好人家。
可盛紘在她耳邊一個勁兒說袁家的好處,高門貴府,袁文紹又能力不俗,她也就信了。
哪知道嫁過去才知道,府上盡是些狗屁倒灶的事兒。
那個老虔婆磋磨起兒媳婦來,花樣百出,晨昏定省、站規矩、伺候用飯,稍有不順就是一頓數落,華蘭生了實哥兒,她動不動就是借著心疼孫子的名頭,把孩子抱走,而一抱就又是大半日,讓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王大娘子想到這里,再看袁文紹,便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原以為你是個好的,能護著華兒,沒想到……”
她在心里恨恨地啐了一口,目光刀子似的往袁文紹身上剜了過去。
袁文紹被這眼風一掃,頓時僵在那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說什么又不知該說什么,只能訕訕地站在那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母親。”華蘭走到跟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又輕輕拉了拉母親的袖子。
“哼!”
王大娘子冷哼一聲,再看著華蘭的面子上,她才不滿地收回目光,不過心里卻是暗自念道:“等后面咱們家那幾個爺兒們出來了,再好好跟你仔細‘討教’一二吧,我就不信,咱們盛家三個進士,還治不了你個沒本事的‘軟腳蝦’?”
有鑒于袁文紹在袁家的地位,王大娘子在心里暗自給他取了個外號。
而想到盛老太太昨夜與自己說的那些東西,王大娘子這才消了些氣,轉而拉住華蘭的手,上下打量。
“好,好。”她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眶有些紅,卻笑著,“這身衣裳穿著正好,一點沒變。”
“母親也沒變呢,還跟以前一樣,容光煥發!”華蘭點點頭,笑著道:“母親,七弟弟這次真是本事,竟成了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狀元公呢!”
“呵呵,誰說不是呢!”一提這事兒,王大娘子眉開眼笑,聲音都亮了幾分,“如今咱們盛家一門三進士,各個府上的大娘子都夸我持家有道。”
“對了,昨兒個忠勤伯府可有什么話說?”
她后一句壓低了聲音,眼睛卻往袁文紹那邊瞟了一眼。
華蘭垂下眼簾,淡淡道:“婆母私下讓人送了鐲子來,女兒沒要。”
王大娘子聞言,眼角眉梢都透出痛快來,狠狠點了點頭:“該!就該這樣!”
她正想再說些什么,后頭又一輛馬車停下,車輪轆轆聲打斷了母女倆的私話。
車簾掀開,墨蘭扶著秋桂的手下來。
她今日穿了那件織金的褙子,金線繡的纏枝紋在晨光里閃著光,耀眼得很,梁晗跟在她身后,滿面笑容地下了車。
“母親。”墨蘭上前行禮。
王大娘子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來了就好,進去吧。”
“岳……”
梁晗剛湊上來想搭話,王大娘子已經拉著華蘭轉身往里走了。
梁晗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笑嘻嘻地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往府里張望。
袁文紹落后幾步,與梁晗并排走著。
兩人都是盛家的女婿,一個是伯府嫡子,一個是侯府公子,此刻并肩而行,卻各懷心思。
“袁兄,”梁晗壓低聲音,拿胳膊肘碰了碰袁文紹,“盛會元今日可在府上?”
“應該在的。”
“聽說這三日都在家歇息,準備授官事宜。”袁文紹先是點點頭,而后糾正道:“不過,你該稱他為狀元公了。”
“對!大姐夫說得對!”
梁晗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也深了幾分:“那可太好了!待會兒可要好好拜見拜見。狀元公啊,這可是天大的體面!往后咱們這些做姐夫的,也能跟著沾沾光。”
袁文紹沒接話,只悶頭往前走。
他想起昨日在兵馬司衙門的事,同僚們聽說盛狀元是他嫡親的小舅子,那眼神都不一樣了,有幾個平日不大往來的,也湊上來套近乎,他面上不顯,心里卻清楚得很——這一切,都是因為盛長權,他們都是看在狀元公的份上。
狀元郎是了不起,但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狀元郎其含金量就更重了,要不然,這些武勛世家的子弟們又哪里會這么容易就親近他這個狀元公的姐夫?
可袁文紹也清楚,自己這個姐夫,做得可并不夠格。
昨夜回家,他去了華蘭屋里,破天荒地主動問起她在盛家可有什么需要準備的,可華蘭愣了一愣,才淡淡地說都備好了。
那語氣客氣得疏離,像是對待一個遠房親戚般,他看著她,忽然發現這八年,他從未好好看過她。
今日出門前,母親又念叨起實哥兒的事,說想接孫子去正院住幾日,他沒接話,只說了句“今日去盛家道喜”,便轉身走了。
身后,母親的聲音戛然而止。
有些事,他不能再裝糊涂了。
一行人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游廊往壽安堂去。
沿途丫鬟婆子們見了,紛紛行禮讓路,王大娘子一手拉著華蘭,一面吩咐小丫頭去通報老太太。
墨蘭跟在后頭,看著前頭王大娘子與華蘭親熱的背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從前她回府,雖然不受待見,但在林棲閣,有自家小娘招呼著,倒也不會有這般不平。
只是,因為買兇傷人之事,林小娘已被送去鄉下的莊子里關著,盛長楓也因那件事傷了手,再也無法科舉,而她一個外嫁女,又如何能管娘家的事?
除非,自家官人能夠繼承爵位,然后……
一想到這里,墨蘭下意識地瞥了眼身后的梁晗。
他正東張西望,一會兒看廊下的雕花,一會兒看路過的丫鬟,臉上帶著那種風流公子慣有的、什么都不當回事的笑,哪里有一絲能撐得起來的模樣?
墨蘭收回目光,心里涼了半截。
她又下意識摸了摸袖中的帕子,那是出門前吳大娘子塞給她的,說是讓她帶給盛長權的賀禮。
吳大娘子的意思她明白——讓她好好攀著盛家這門親。
可攀不攀得上,哪里由她說了算?
她抬眼往前看去,正好對上明蘭的目光。
明蘭站在廊下,身后跟著幾個丫鬟,像是剛從老太太那里出來,正往這邊迎。
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褙子,發髻上只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通身上下素凈得很,卻讓人一眼就挪不開目光。
那目光淡淡的,掃過她時,沒有任何波瀾。
墨蘭心里卻咯噔一下。
“大姐姐。”明蘭上前,先給華蘭行了禮,又轉向墨蘭,“四姐姐。”
華蘭笑著拉住她的手:“六妹妹,好久不見。瞧你這氣色,越發好了。”
明蘭微微一笑,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出,卻讓人覺得舒服:“托大姐姐的福。祖母正等著呢,大姐姐、四姐姐快進去吧。”
她側身讓開路,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墨蘭,又很快移開。
墨蘭挺直了背,努力讓自己走得端莊些,可她總覺得明蘭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極細的針,不疼,卻讓人無法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