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運輸機再次升空,這次是在夜里。
窗外一片漆黑,幾乎看不見地面的輪廓。
城市的夜景早已消失不見——末世至今,大部分地區的供電系統已被破壞,或被那些開始擁有意識的喪尸占據。
人類依靠太陽能和發電機維持的零星燈光,在幾千米的高空看去,微弱得如同荒野中的螢火。
林苒抬起頭,望向對面座位的謝裴燼。
男人已經換下了作戰服,重新穿上筆挺的西裝。
聽說,回到京市基地后要直接面見基地高層領導,那些人還在會議室里等著。
他正在翻閱文件,神情專注。
似乎總是這樣忙碌——從徐市返回京市基地起,除了用餐,他幾乎都在處理公務。
參加宴會時在看,陪她進森林探險時也會抽空批閱,而且看的都是衛星、核電站這類關乎基地命脈的重要文件。
他明明說過不想接手謝家,也不熱衷爭權,為何還要如此投入?
還有那晚的表白。
他表白之后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再也不過問她的答案,反倒顯得只有她一人在輾轉反側。
“看什么呢?”謝裴燼忽然抬眼,精準地捉住了她的視線。
“沒看什么,”林苒別開眼,“發呆而已。”
“小林苒,你不乖。”他唇角微揚,“明明在偷看我。”
“你...”林苒轉向舷窗,聲音悶悶的,“說不過你。”
幾秒后,身旁的座位微微一沉。
一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將她轉了回來。
男人的氣息隨著這個動作驟然靠近,帶著淡淡的雪松香與文件紙墨的味道。
“我錯了。”謝裴燼說,聲音低了些,“不該逗你。”
林苒一時怔住。
在小說里,末世強者從不輕易示弱,更別說這樣直白地道歉。
他的拇指在她頰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很輕,卻讓那片皮膚隱隱發燙。
“既然你這么無聊,”他傾身靠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她耳畔,“不如告訴我,你的答案?”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林苒睫毛輕顫了一下。
剛才還在想他不再追問,現在......就來了?
林苒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喉嚨有些發干。
機艙內很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隊員們在隱私簾之外,因為連續五天高強度勞累早就沉睡。
謝裴燼的手仍輕輕托著她的臉,指腹溫熱,力道很輕,像對待什么易碎的物件。
“小林苒,別怕,沒人會聽見,我隔絕了聲音。”
“我......”她剛一開口,聲音就有些發顫,連忙清了清嗓子,“我還需要時間。”
謝裴燼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看著她。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輪廓。
“多久?”
“不知道。”林苒如實回答,“可能一周,一個月,也可能……”
也可能永遠都給不了答案。
后面的話她沒說完,但謝裴燼似乎聽懂了。
他松開手,靠回座位,視線重新落回文件上。
就在林苒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時,聽見他說:
“我給你時間。”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他翻過一頁文件,沒有看她,“但我耐心不算好,所以別讓我等太久。”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林苒心頭微微一緊。
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愿意給她選擇的余地,但那余地是有邊界的。
機艙內再次陷入沉默。
林苒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里什么也看不見。
她想起剛才那些微弱如螢火的光點,忽然覺得此刻的自已,就像那些在末世里掙扎求存的燈火。
謝裴燼是這黑夜本身——深邃、強大、無處不在。
而她只是其中一點微光,隨時可能被吞沒。
也可能,被這黑夜完整地同化。
可她不是真正的林苒啊。
如果不是穿進這具身體,她永遠不可能夠到謝裴燼,連一片衣服角都摸不到。
她怕,怕有一天謝裴燼知道她并非原主,現在對她有多包容偏愛,將來就可能有多決絕。
氣氛太靜了,靜得讓她有些不安,于是找了個話題。
“你為什么這么拼命看文件?明明說過不想繼承謝家,也不想在基地爭權。”
謝裴燼翻文件的動作頓了頓。
“因為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他合上文件夾,看向她,“我不喜歡權力,但更不想看到有人因為權力斗爭喪命。”
男人頓了頓,林苒竟然從中間聽到一絲無奈。
“衛星發射基地的數據備份里,有所有科研人員的名單。”謝裴燼繼續道,聲音壓低了些,“一千二百七十六人,從首席科學家到清潔工,一個不少,而我們只找到兩百零六具白骨。”
林苒忽然明白了。
他此刻不是在為權力拼命,而是在為那些逝去的人善后。
那些文件里承載的,是一個個生命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這也再次印證了周妄野那番話——其中定有隱情。
她輕聲說,“您繼續忙吧。”
謝裴燼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數小時后。
運輸機開始緩緩下降。
透過舷窗,京市基地的輪廓漸漸清晰。
那片巨大的避難所在夜色中亮著零星光點,像一座漂浮在黑暗汪洋上的孤島。
飛機降落在專用停機坪時,外面已有人在等候。
幾名身著正式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神態恭敬中帶著謹慎。
謝裴燼站起身,理了理領帶,周身重新覆上那種疏離而威嚴的氣場。
“你先回謝家。”他對林苒說,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我處理完事情就回去。”
林苒點了點頭,看著他走向那群等候的人。
月光落在他肩頭,將那道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仿佛要融進夜色里。
就在她轉身準備隨謝玉離開時,謝裴燼忽然回過頭來。
那一眼很短暫,目光卻深沉得像要把她烙進眼底——帶著一種不容錯辯的、勢在必得的意味。
林苒心頭無端一悸。
然后他轉過身,消失在基地建筑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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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西區別墅內。
熟睡的周妄野被賀聲喊醒:“隊長,謝先生和大小姐,已于半小時前回到基地。”
五分鐘后。
顧向晚在門后看到隊長帶著人匆匆離開別墅,趕往謝家。
她勾著嘴角:“林苒,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