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過完十五歲生日,漸漸察覺到一件事——
小舅舅好像變忙了。
不是那種偶爾加班、偶爾出差的忙。
是客廳里不再有他對著電腦開會的身影,周末餐桌旁的空椅子,還有謝繼蘭越來越頻繁的“小舅舅在國外,這周依然不回來”。
但她沒往別處想。
畢竟小舅舅的禮物還是每周準時到。
有時是某個拍賣會拍下的胸針。
有時是限量版的手工玩偶。
有時干脆是一整箱她隨口說過“看起來好像很好吃”的異國零食。
物流信息永遠從不同的城市發(fā)出,東京、巴黎、紐約、迪拜。
她拆禮物拆得心安理得。
班上的女同學,最近熱衷討論情感話題。
某天課間,林苒聽到后排的女生煞有介事地說:
“我表姐說了,男人要是突然不回家,十有八九是外面有人了。”
“什么人,自然是女人啊?!?/p>
林苒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她算了算——小舅舅二十六了。
上市公司老板,身高腿長,臉更是從小好看到大。
談戀愛?
太正常了,不談才奇怪。
想通這一點,她甚至有點興奮。
如果小舅舅有了小舅媽,那家里就多了一個大美人。
她相信,以小舅舅的眼光,不會和丑女人談戀愛的。
她每天放學回家,推開門,左邊小舅舅右邊小舅媽,兩張臉對著她——那得多下飯啊。
而且,要不了多久,說不定還會有小寶寶。
林苒越想越遠,連草稿紙上都畫起了小人。
小妹妹最好,軟乎乎的。
她可以把自已保險柜里的珠寶分給她——那些本來就是小舅舅送給她的,一點也不虧。
要是小弟弟……嗯,她還真不知道送什么,他應該不喜歡珠寶吧。
她決定不給小舅舅添亂。
他不聯系她,那她也不主動打擾。
戀愛需要空間,她懂。
于是她認真上課,認真考試,認真拆禮物,認真規(guī)劃自已當姐姐之后的珠寶分配方案。
而遠在紐約的謝裴燼,正在經歷人生最漫長的自我流放。
他克制著自已不去聯系她。
手機里存著每周該送的禮物清單,交給助理執(zhí)行。
他不問她的回饋,不問她收到禮物開不開心,不問她有沒有在某個瞬間想起大洋彼岸還有個人。
他甚至不讓保鏢匯報,大小姐今天又跟哪個男生一起玩了。
他把自已埋進工作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唯一的區(qū)別是——他主動往下沉。
可他等了又等。
等來的不是她撒嬌的消息,不是她抱怨“小舅舅怎么還不回來”,不是她像小時候那樣,在電話接通的第一秒就喊“小舅舅我想你”。
什么都沒有。
手機安靜得像壞掉了。
他對著助理剛送來的、下季度財報預覽的文件封面,輕輕嘆了口氣。
“小沒良心的。”他低聲說,聲音輕得自已都快聽不見。
可該買的禮物,還是在買。
不止是買,是變本加厲地買。
十六歲那年的生日,她收到一整套古董珍珠首飾;
十七歲,他拍下一顆稀有的帕帕拉恰藍寶石,讓人切割成她星座的形狀。
十八歲,生日還沒到,他送的直升飛機已經到了。
是真的直升機。
小巧的、白色的、涂著她名字縮寫尾標的私人直升機,就停在謝家老宅新修的停機坪上。
消息不知怎么傳了出去。
京市圈子里,誰不知道謝裴燼對林苒的偏愛?
飯局上有人酸溜溜地說:
“這哪是養(yǎng)外甥女,親生女兒都不為過”。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你倒是想養(yǎng),也得有人家謝總的本事。”
林苒聽說這些話,只是笑笑。
她當然知道小舅舅對她好。
從小就知道。
只是她不明白——為什么他要躲著她。
她快成年了,漸漸看明白一些事情。
生日宴、春節(jié)、中秋……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偶爾在走廊遇見,他看她的眼神也總是很快移開,像在回避什么。
她想問,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后來她學會了不問,反正她從不內耗。
也許,是因為小舅舅談戀愛了,要跟所有異性保持距離也說不定。
他把禮物送回來,她就收好。
他偶爾出現在餐桌上,她就笑著打招呼說:“小舅舅你瘦了”。
然后他很快就會走。
日子就這么過著,像一條平靜的河。
直到她十八歲前三天。
謝老爺子的電話打到大洋彼岸,語氣不善。
“你再忙,也不能缺席苒苒的成人禮?!?/p>
“你不能再像以前,只送個禮物,人不到場,不知道的還以為謝家不重視苒苒呢?!?/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爺子以為信號斷了,正要發(fā)作,才聽見兒子的聲音傳過來,低低的:
“知道了。我會回去?!?/p>
三天后,京市。
謝家老宅的花園被裝點成星光的海。
十八歲,意味著成年,意味著可以光明正大地繼承那家珠寶公司,意味著林家所有遺傳會完全交接,意味著從“小女孩”正式跨入“大人”的行列。
林苒出現在拱門邊時,滿園的寒暄聲忽然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襲白色蓬蓬裙。
不是那種繁復夸張的公主款式,是專門請人設計的及膝裙擺,輕盈得像攏住了一朵云。
腰線收得恰好,露出一截纖細的、剛剛褪去稚氣的腰肢。
頭發(fā)被高高綰起,露出優(yōu)美的后頸弧線,那頂鉆石皇冠穩(wěn)穩(wěn)戴在發(fā)間——是她母親生前的遺物。
她的手腕上,繞著一串細細的古董手鏈。
鏤空的薔薇花樣,每一片花瓣邊緣都磨得溫潤,是某一年他寄回來的。
腳上是一雙白色羊皮鞋。
鞋面簡潔,沒有任何多余裝飾,只有鞋底內側用燙金印著她的名字縮寫。
鞋跟只有四厘米,穩(wěn)穩(wěn)當當,走多久都不會累。
——他專門請人定制的。
知道她不習慣穿高跟鞋,又怕她在這種場合穿平底鞋被別人比下去。
謝裴燼站在香檳塔旁邊,手里握著一只杯子,很久沒有動。
她站在滿室燈光和注視里,像一顆終于被擦拭干凈的珍珠,溫潤,沉靜,不再需要任何人托著。
他看著她。
看她微微側頭和謝繼蘭說話,睫毛垂下來的弧度。
看她接過周妄野遞來的禮物,抿嘴笑著道謝。
看她轉動腳踝,姿態(tài)自然。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關節(jié)泛白。
他逃了三年。
三年里他把自已流放在時差的另一端,用無窮盡的工作把每一天都填滿。
他強迫自已不去打聽她長高了多少,頭發(fā)留長了還是剪短了,還怕不怕打雷,還愛不愛吃草莓蛋糕。
他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吞下去,嚼碎,用理智壓成齏粉,再一層層覆蓋上“小舅舅”該有的分寸和距離。
他以為自已可以。
他以為自已已經成功。
可是一個照面。
只是一眼。
她穿著那條白裙子站在燈光里,和平常任何一個生日都沒有太大分別——不,還是有分別的。
她長大了,變得明艷動人。
不再是抱著小兔子玩偶,站在他床邊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姑娘。
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望向他時,依然帶著小時候那種全然的、不加防備的信任。
三年構筑的堤壩,在這一眼里潰不成軍。
謝裴燼垂下眼簾。
聽見自已心跳的聲音。
太響了。
響到幾乎蓋過身后滿堂的笑語。
完了,這次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