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畢,少年僧人便垂下眼簾,后退半步。
重新隱入明悟大師身后的陰影里,恢復了那副沉默木訥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番洞穿迷霧般的話語,從未自他口中流出。
明悟大師這才如夢初醒,忙不迭干笑打圓場:“咳咳...小徒自幼隨先師研習些觀星卜易的皮毛,偶爾會有些...呃,不著邊際的囈語。”
“請各位貴人切莫當真,切莫當真!”
然而此刻,已無人再理會他的辯解。
客廳內,幾人神色各異,陷入各自的思緒。
林苒反復咀嚼著“歸途”、“變數”幾個字,心頭的迷霧似散未散,卻又籠上了更深的、關乎世界與命運的疑團。
她一個惡毒女配,竟然肩負著那么大的命運,有些不真實。
也有些害怕。
她真的不想負那么大的責任。
謝裴燼則將“雙星共耀”與“秩序崩壞,文明試煉”牢牢刻入心底。
他隱隱感到,這少年揭示的真相,或許遠比表象更加駭人。
末世,恐怕不僅僅是天災或病毒。
謝老爺子眉頭深鎖,顯然也在消化這些驚人的信息。
謝繼蘭雖聽不太懂玄機,但“雙星共耀”、“福禍與共”她是明白的,這讓她看向謝裴燼和林苒的眼神,又添了幾分復雜的憂慮。
自已弟弟命運多坎,苒苒從小就沒了父母。
難道上天,還要讓他們再吃苦嗎?
而此時,謝家別墅外,坐在車中的周妄野,正焦灼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他滿心期盼著明悟大師出來,帶回“驅逐冒牌貨”或“喚回真林苒”的好消息。
卻不知,門內的“大師”,早已給出了一個與他期盼截然相反、甚至可能顛覆他所有執念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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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那對師徒,謝家客廳重歸寂靜。
最后,是謝老爺子先打破了沉默。
“苒苒,”他的聲音比平時更緩,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試圖撫平波瀾的沉穩,“你剛出任務回來,又折騰了一下午,先去房間好好歇著。”
“至于那小和尚說的話...”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苒臉上,“不必往心里去。你是我謝家的人,這點誰也改變不了,更沒人能動你分毫。”
“什么命數,什么定數,都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和你蘭姨對你的期望,從來沒變過——平安,開心,好好活著。至于拯救世界那種擔子...”老爺子難得開了個帶著冷硬幽默的玩笑,“謝家的男人還沒死絕,輪不到你一個小姑娘去扛。”
他看向謝裴燼,眼神里有詢問,更有一種無形的托付:“謝裴燼,你說是不是?”
謝裴燼握著林苒的手緊了緊,抬眼迎上父親的視線,“老頭子,你不用拿話激我。我認定了小林苒,就會護她一輩子。旁人說什么,改變不了我的決定。”
別說他的寶貝是什么“紫薇歸位”,就算是所謂的天煞孤星,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身邊。
若是什么虛無縹緲的“命數”,就能輕易左右人的命運,那這命運也未免太過輕賤可笑。
他從不打算將自已珍視之人的未來,交托給什么看不見摸不著的“天道”。
他要親自護著她,走他們自已的路。
他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天道:也不知道是誰之前,還希望神明出現,現在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謝裴燼將林苒送回房間,又耳語廝磨好大一會。
親眼看著她洗漱躺下,呼吸漸漸平穩綿長,才悄聲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樓下客廳,燈光亮著。
謝老爺子臉上的沉靜早已褪去,換上了凝重:“你打算怎么做?”
謝裴燼走到他對面坐下,聞言扯了下嘴角:“喲,剛才不是挺沉得住氣?”
“事關末世大局,又牽扯到你和苒苒...”謝老爺子眉頭緊鎖,“那小大師說的‘秩序崩壞,文明試煉’,聽著不像空穴來風。”
謝繼蘭在一旁坐立不安,此刻忍不住插話:“那些玄乎的先放一邊!我只關心苒苒的安危!”
她頓了頓,忽然想到什么,語速快了起來,“要我說,你們倆干脆盡快把婚事辦了!有了謝家長媳這層身份,往后無論遇到什么風浪,謝家出面都名正言順,也好護她周全。”
謝裴燼看了大姐一眼,語氣平淡地陳述事實:“她還有九十八天才滿二十周歲,現在沒法領證。”
謝繼蘭被噎了一下,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敢情她弟弟連日子都算得清清楚楚,早就等著了?
謝老爺子沉吟道:“可以先辦婚禮,昭告各方。名分定了,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行!”謝繼蘭立刻接上,顯然早就盤算過,“苒苒的身份我也想好了。讓裴夫人的娘家——程家,認下苒苒做女兒。程老先生是京市大學校長,程夫人是教授,真正的書香門第,絕不會辱沒了苒苒。這樣一來,苒苒就是裴夫人的親妹妹,輩分上正合適。”
謝裴燼卻搖頭:“不妥。”
“哪里不妥?”謝繼蘭不解,“程家二老我都私下問過了,他們很喜歡苒苒,裴夫人也一百個同意!”
謝裴燼抬眼,看著自家大姐,一字一句道:“裴夫人是什么時候,同意的?”
“苒苒出發去青城基地的第二天啊,”謝繼蘭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什么,“等等,你問這個做什么?”
謝裴燼放下交疊的長腿,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清晰而平靜地拋下一個驚雷:
“因為,小林苒是裴舟的親生女兒。”
“......”
客廳里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謝繼蘭和謝老爺子幾乎同時,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上是同款的、難以置信的震驚。
“什...什么?!”
謝裴燼似乎覺得這個消息還不夠“震撼”,又慢條斯理地拋出一句:“而且,裴舟覺得我年紀太大,配不上小林苒,堅決反對我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