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那個燙卷發的男生又湊近了些,向林苒展示手機殼上的徽章:“這是限量版吧唧,日本場販,我托人排了四個小時隊……”
吧唧。周妄野默默記下這個詞。
他站在林苒斜后方,沒再說話。
廊下,謝裴燼仍維持著那個站姿,香檳杯里的氣泡早已散盡。
他看見周妄野插進人群,看見他明顯接不上話卻硬撐著沒走,看見林苒時不時偏頭瞪他一眼。
她肯定在埋怨周妄野,打擾他們聊天。
謝繼蘭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
“阿燼,你又支使妄野去當擋箭牌。”
謝裴燼不置可否。
“你自已怎么不去?”
他沉默片刻:“孩子大了,我不能總演紅臉,會招人記恨的。”
入夜。
花園里,星星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長桌鋪好,食物一道道擺上來,都是林苒喜歡的:芝士蝦球、蜜汁烤肋排、惠靈頓牛排、撒了糖霜的草莓塔...
蛋糕被推進來的時候,人群發出低低的驚嘆。
十五層。
粉紫漸變,每一層裙邊都裱著細碎的金箔,頂上的小公主穿著蓬蓬裙,手里捧一顆翻糖做的星星。
謝裴燼請的,是英國一個專門做王室婚禮蛋糕的面點師,檔期排到兩年后,他托了不少關系才把人請來。
這些,林苒不知道。
她只知道蛋糕很漂亮,奶油很甜,同學們舉著手機拍個不停,快門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夏夜都填滿了。
她站在人群中央,臉被燭火映得瑩瑩發光,像真正的小公主。
謝裴燼遠遠看著,沒有走近。
這一晚,來敬酒的人格外多。
往年林苒生日,成年賓客不過世交舊友,彼此知根知底,說幾句客氣話便散。
這幾年,他聲名鵲起,不少人想攀交情卻找不到門路。
小林苒的生日宴成了難得的機會,敬酒的人絡繹不絕。
他作為主人不好拂了面子,杯盞接了一杯又一杯。
等賓客終于散盡,他已醉意沉沉。
他沒讓人扶,自已走到宴會廳角落的沙發坐下。
那里有一株巨大的龜背竹擋著,燈光照不到,人聲也遠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謝繼蘭在遠處招呼人收拾殘局,杯盤碰撞聲、腳步聲、拖拽桌椅的吱呀聲,漸漸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底色。
林苒被幾個小姐妹拉著在大門廊合影,快門咔嚓咔嚓地響。
她的笑聲脆脆的,隔著半個廳堂傳過來,像碎玉落進瓷盤。
謝裴燼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夢是從哪里開始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已被人注視著。
那目光很輕,像羽毛掠過皮膚,又很重,壓得他胸口發燙。
他想睜眼,眼皮卻像浸了鉛;
他想開口,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然后,有人靠近了他。
呼吸拂過他的下頜,癢的。
手指穿過他的頭發,涼的。
他聽見自已的心跳,又重又急,像困獸在胸腔里撞。
他們在接吻。
是他從未對任何人生出過的、滾燙而失控的親密。
他的手臂箍著誰的腰,指尖陷進誰的脊背,唇齒間嘗到咸澀的淚——或許是汗。
他不知道。
他向來冷淡,對男女之事克制疏離,身邊人甚至背地里猜他清心寡欲。
可夢里的自已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不知饜足,只想索取更多,更近,更深。
然后,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林苒。
不是十五歲的林苒。
眉眼長開了,褪盡了少女的圓潤和稚氣,下頜線收得纖巧而凌厲。
可那眼睛,那唇角的弧度,那望向他時毫無保留的依賴——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臉。
是他在她三歲時哄著入睡、五歲時教著認字、六歲時問他“愿不愿意做我的爸爸的臉、十一歲生病時徹夜守在床邊攥著他的手說“有小舅舅在,苒苒什么都不怕”的那張臉。
謝裴燼猛地驚醒。
冷汗浸透了襯衫后背,布料貼在脊椎上,冰涼的。
休息室里沒有開燈,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線花園的夜光。
他坐在沙發邊緣,手肘撐著膝蓋,背弓成一張拉滿的弓。
遠處隱約傳來林苒的笑鬧聲。
她在和誰道別,“下周見”“照片發我”“晚安晚安”,聲音脆生生的,隔著墻和水聲,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已微微發抖的手。
沒有血緣關系。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可那又怎樣?
她是他的小林苒。
他是她的小舅舅。
可他剛才做了什么夢?
——禽獸。
這個詞砸下來,比任何酒精都更讓人清醒。
他沒有回宴客廳。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花園里那些星星燈一盞盞熄滅,看著賓客的車燈劃過夜色,看著林苒被謝繼蘭牽著手送回房間。
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口亮起暖黃的燈,又過了很久,燈熄了。
他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打電話給助理,訂了一張去紐約的機票。
“拓展海外業務。”他聲音平穩,“盡快安排,越快越好。”
聽不出任何異常,一如既往的冷靜。
他沒有去見林苒。
只在早餐桌上,對著謝繼蘭疑惑的目光說了一句:“國外那邊有些急事,需要我親自處理。苒苒那邊……幫我說一聲。”
謝繼蘭想問什么,看著他青灰色的眼底和緊繃的下頜線,把話咽了回去,以為是公司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只是想逃。
逃到有時差的地方去。
逃到她的白天成為他的黑夜的地方去。
逃到一個沒有人叫他“小舅舅”、不會讓他想起那雙眼睛的距離之外。
也許逃得夠遠,就能忘了那個荒唐的夢。
也許逃得夠久,就能把心里那頭剛剛蘇醒的、他不敢命名的野獸,重新關回籠子里。
也許。
也許吧……
登機前,他關掉了手機。
飛機爬升時,舷窗外是茫茫云海,把他和地面上所有清醒的現實隔離開。
他沒有回頭看。
也不能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