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成往椅背上一靠，他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
誰不知道這里面的門道？
錢是錢，政策是政策，完全兩碼事。
說返還，可什么時候能回來？
要拖上三年五年，黃花菜都涼了。
“李市長，八千萬分三年列支……”
他拖了個長音，“這話說起來輕巧。可咱們市什么情況？
教育、醫療等民生支出都卡著線過日子，這筆錢要是先墊出去，省里返還不及時，民生這塊出了窟窿，誰來負這個責？”
他話音落下，其他幾位副市長紛紛點頭。
人窮志短，放在城市也適用。
窮市的財政，最怕‘拆東墻補西墻’。
坐在后排的財政局副局長張鴻志，聽到這話，后背一緊。
他下意識抬眼，正好對上李小南的目光。
下一秒。
“這個問題，”李小南端起茶杯，語氣四平八穩，“我提前跟財政局對接過。張局長，你來給胡市長解答一下。”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過來。
張鴻志喉結動了動，站起身，“各位領導，這個問題……局里反復核算過。”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漸漸穩下來，“通過李市長牽線，我們跟省財政廳分管專項的魏副廳長搭上了話，把咱們淮州的實際情況向省里作了專題匯報。”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靜了靜。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弦外之音？
這不是財政局自已跑的門路，是李市長牽的線。
省財政副廳長親自過問，那就不是普通的流程推進，是有人兜底了。
怪不得，連往日最油滑的張鴻志，都要站起來說話。
“當然，在具體操作上，不是一次性壓給財政。”
張鴻志翻開手里的筆記本，“第一階段，只墊付環保改造和供電增容的3000萬。
這筆錢，從今年省級預撥產業扶持資金里統籌，不占用市里原有財力，更不動民生支出的盤子。”
他頓了頓，“剩下的5000萬，我們設了明確的撥付條件。
必須等項目完成省級初審、拿到第一筆省里補貼后，再分兩期兌現。”
“說白了，就是用省里的錢，撬動后續配套，市里的墊資風險，基本可控。”
幾位副市長的臉色明顯松動了些。
“至于各位領導最擔心的返還時限，”張鴻志聲音提高了點，“我已經跟省財政廳專項資金處簽了補充協議，明確寫進《省級重點項目資金保障調度紀要》。”
“項目通過省級驗收后三個月內，返還50%配套資金；半年內全額返還，逾期按同期國債利率支付占用費。”
他把手里的本子往前推了推：“這份紀要，魏副廳長簽了字，省財政廳蓋了章。會后可以給各位領導傳閱。”
張鴻志說完，穩穩坐下。
看見眾人臉上、那抹毫不掩飾的驚訝，張鴻志心里掠過一絲隱秘的快意。
要知道，幾天前，李市長把他拎去財政廳時，他的表現，也好不到哪去。
窮市去省里，就是‘伸手派’，要錢、要政策、要指標。
求人這事兒，哪還敢乞求好臉色看？
碰一鼻子灰，都是家常便飯。
要不他怎么去省里、光打怵呢！
跟李市長過去那天，他揣著厚厚的測算表，心里早做好了熱臉貼冷屁股的準備。
結果呢？
人剛到樓下，平時見面都得預約魏副廳長，居然迎了出來。
那臉上的笑，不是官場應酬的客套，是實打實的熱絡，老遠就沖李市長伸出手：“小南，可算把你盼來了！上次說的事，我一直記著呢。”
張鴻志當場愣住，手里的材料差點沒攥住。
他跟省財政打了二十年交道，別說副廳長，就是處長，都沒對他這么客氣過……
會議室內，安靜了幾秒。
胡子成瞇眼，省財政背書、有書面紀要、資金隔離，他沒道理再揪著不放。
“李市長，”他看向李小南，眼里滿是贊嘆，“您這功課，做得很扎實啊。”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這么大的項目，后續推進、協調、監管，誰來牽頭？是您親自抓，還是……”
話說得含蓄，但意思誰都懂：你既然把項目端上桌，就得有本事從頭盯到尾。
半路撂挑子，那不如不上。
李小南迎上他的目光，沒半分閃躲。
“胡市長放心，這個項目自然是我親自抓。”
她語氣平靜，力度卻不輕，“從今天開始，到產線建成投產，所有的協調會、推進會、現場辦公會，我全部參加。
有問題，直接找我。”
“但我需要各位的支持，”她目光掃過全場：“發改、工信、財政、住建、環保，每個部門都要有人盯。
不是掛名，是真抓實干。誰那兒出問題，誰負責解釋。”
話不重，但字字敲在點上。
幾位副市長心里都是一凜。
這位新來的常務，看著年輕和氣，動起真格來，一點都不含糊。
胡子成沉默幾秒，輕輕點了下頭：“李市長都說到這份上，又親自牽頭，我沒意見。”
李小南的目光緩緩轉向陳常平。
誰都清楚，今天這會，真正的關鍵，在這位分管工業、一心要推精細化工的副市長身上。
陳常平的手指一下下地扣著桌面，像是在給自已敲退堂鼓。
他把臉上的不甘，強壓下去。
因為他很清楚，今天這場會，自已已經沒牌可打了。
再反對，那就不叫爭項目了。
那叫拆臺。
不顧大局、私心作祟——這話傳到省里，比丟一個項目、更要命。
他緩緩抬頭，迎上李小南的目光：“廣能項目關系淮州穩定和財政安全，李市長方案周全、部署到位，我同意。”
“精細化工的事，我服從市里統籌安排。”
一句話，認了，退了。
李小南微微頷首，“多謝陳市長支持。”
她不再多言，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有力：
“現在，對啟動廣能項目轉型升級、按今天議定方案全面推進，進行表決。同意的，請舉手。”
話音落下，陳常平率先抬手。
胡子成緊隨其后。
其他幾位副市長也依次舉起手。
滿場一致。
李小南微微點頭，一錘定音：“表決通過。”
她合上面前的材料，看向坐在會議桌另一側記錄的錢程：“錢主任，把今天的會議內容整理成紀要，正式發文。”
“一周之內，完成所有前置審批梳理；
兩周之內，和省農行、省發改完成貸款和補貼落地對接；
三周之內，項目正式簽約，全面啟動。”
她站起身，語氣里滿是篤定：“各位，淮州要打一場硬仗。
打贏了，咱們就邁上一個新臺階；打輸了，也不過是回到原點。”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在我看來，咱們沒有輸的理由。”
會議室里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陣掌聲。
陳常平拍了幾下手，又低頭看了眼手里的材料，表情復雜，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小南率先起身，“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