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發的話音剛落,底下的人群徹底沸騰了。
“槍斃!必須槍斃!”
“這種禍害留著就是浪費糧食!”
王大發也不含糊,一揮手:“保衛科,把人扣起來,套上黑布袋,連夜送去縣里批示。明天一早,就在大集菜市場執行!”
趙有錢一聽這話,嗓子里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慘叫,兩眼一黑直接昏死過去。
大馬猴幾個從犯也被拖上了另一輛大車,個個嚇得尿了褲子。
……
第二天清晨,風雪還沒停。
公社南邊的大集菜市場,早就圍滿了十里八鄉趕來的社員。
一輛解放牌卡車緩緩開進場子中心。趙有錢被五花大綁,頭上蒙著個破爛的黑布袋,像個麻袋包一樣被推下了車。
他腿早就軟了,下車的時候一個踉蹌,直接跪在冰碴子里。
“起來!跪直了!”
負責執行的干事踢了他一腳。
趙有錢隔著黑布袋,聲音悶聲悶氣地傳出來,帶著劇烈的哭腔:
“主任……王主任在不在?我還有話交待!我還有錢,我知道哪兒還埋著錢……繞我一命吧,我給公社當牛做馬……”
王大發披著軍大衣走過去,一把扯掉他頭上的黑布袋。
趙有錢被刺眼的雪光晃得睜不開眼,滿臉的血污和眼淚糊成了一團。
“趙有錢,你現在想起來交待了?”王大發冷冷看著他,“晚了。你貪的那是錢嗎?那是紅旗屯幾百口人的命!那是咱們公社的根基!”
趙有錢爬到王大發腳邊,想伸手抓他的褲腿:“主任,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家里還有個存折,在灶臺后面……”
“去你媽的存折!”
劉長東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沖上去掄圓了胳膊,“啪”地一聲,一個響亮的耳光直接把趙有錢后半截話扇了回去。
趙有錢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個圈,嘴角吐出一口血沫子。
“到現在還想用錢買命?”劉長東指著他鼻子罵,“你看看臺下這些人,誰不想要你的命?”
王大發拿過擴音器,對著四周黑壓壓的人群喊道:
“社員同志們!今天,咱們在這兒處決貪污分子、壞分子趙有錢!”
“他利用職權,私吞公家物資計棉服三千兩百套,面粉八千余斤,糧票、布票數額巨大!”
“更有甚者,他持槍行兇,妄圖殺害發現其罪行的社員!”
“這種敗類,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法紀!”
底下掌聲雷動,叫好聲幾乎要把樹上的雪都震下來。
“好!殺得好!”
“這種人渣就該碎尸萬段!”
趙有錢聽著排山倒海的罵聲,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王大發看了一眼手表,退后一步,手猛地一揮。
“執行!”
兩名持槍的戰士走上前,推著趙有錢到了土坡邊上。
趙有錢感覺到了冰涼的槍口,褲襠里瞬間濕了一大片,黃色的液體順著褲腿流進雪里。
“饒……饒……”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冬日的荒野。
趙有錢身子猛地往前一栽,頭磕在堅硬的冰面上,抽搐了兩下,再也沒了動靜。
圍觀的群眾先是靜了一瞬,緊接著,震天動地的歡呼聲爆發了。
“死得好!”
“老天爺開眼了!”
“輝哥,這禍害總算除了。”劉長東走到黃云輝身邊,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被冷風吹的。
黃云輝看著遠處的尸體被拖走,面無表情地點了根煙。
“走吧,回屯子。棉襖領回來了,日子還得過。”
……
紅旗屯。
趙有錢被槍斃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全村。
每家每戶都分到了嶄新的軍大衣和白面,村里像過年一樣熱鬧。
可這份喜悅還沒持續兩天,黃云輝剛進大隊部,就被老支書劉福財一把拽住了。
“云輝,出事了!”
劉福財一臉焦急,鞋底上全是泥。
黃云輝皺眉:“趙家還有余黨?”
“不是人,是地!”劉福財拉著他就往村南的地頭跑,“你快去看看那片冬小麥,出邪事了!”
等兩人趕到地頭,黃云輝蹲下一看,臉色也沉了下來。
前幾天還泛著綠意的冬小麥,現在大片大片地發黃,葉片打卷,像是被火燎過一樣。
劉長東也在地里,正愁眉苦臉地摳土。
“輝哥,你看這苗,根兒都爛了。昨天還好好的,今早一掀開雪簾子,全這德行了。”
黃云輝伸手拔出一株麥苗,仔細觀察著根部。
根部發黑,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霉味。
“這是遭災了?”劉福財聲音發顫,“這可是全屯子明年的口糧啊,要是這一茬毀了,咱們領再多棉襖也得餓死。”
黃云輝站起身,看向遠處的地塊:“不光這一片吧?”
“南坡那三十畝最嚴重,北邊也開始冒黃尖了。”劉長東急得跺腳,“我問了幾個老農,有的說是凍的,有的說是雪太厚憋的,可我看都不像。”
黃云輝皺著眉問:“趙有錢以前管物資,種小麥的種子和化肥是誰經手的?”
劉福財一愣:“也是物資站發的啊,當時說是良種,大伙兒還挺高興。”
黃云輝冷笑一聲:“走,去大庫看看剩下的種糧。”
三個人急匆匆回到大隊部倉庫。
黃云輝拿刀割開一個沒用完的種糧袋子,抓起一把麥種,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進嘴里嚼了嚼。
“呸!”
他吐出殘渣,罵了一句:“這幫畜生。”
“怎么了?”劉福財湊過來。
“種子里摻了陳貨,還有霉變過的。為了掩蓋味兒,他們估計用藥水泡過。這藥水短時間看不出來,可一旦遇到大雪封地,地溫一升,藥力就反噬,直接爛根。”
劉長東聽得眼珠子都紅了:“又是趙有錢這孫子干的好事?他這是要咱們的命啊!”
“先別罵了,救苗要緊。”
黃云輝看向劉福財:“支書,公社那邊的技術員指望不上了,他們現在正忙著查趙有錢的賬。咱們得自己動手。”
“怎么救?這都種下去了,還能挖出來洗洗?”劉福財一臉絕望。
“能救。”黃云輝在屋里轉了兩圈,“東子,你去供銷社,看能不能弄到生石灰,越多越好。再弄點草木灰,挨家挨戶去收,別心疼那幾個錢。”
“生石灰?那玩意兒不是蓋房子的嗎?”
“讓你去你就去!再弄點硫磺粉回來。”
劉長東應了一聲,掉頭就跑。
黃云輝又對劉福財說:“支書,組織民兵和婦女,去地里把積雪掃開,尤其是發黃的地方,要讓地氣透出來,不能再悶著了。”
“行,我這就去敲鐘!”
不到半小時,紅旗屯的大喇叭就響了。
“全體社員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地里的麥子病了,大家伙兒帶上掃帚、鐵鍬,南坡集合!”
風雪天里,幾百號人呼啦啦沖向田間。
黃云輝站在地頭指揮。
“別傷著苗!把浮雪掃開就行!”
“這塊地,撒草木灰!勻著點撒!”
劉長東拉著一車生石灰趕了回來,跑得氣喘吁吁。
“輝哥,弄到了!只有五袋,夠不夠?”
“先用著。把生石灰摻進草木灰里,再兌點水,做成稀片子,往根部潑。”
黃云輝親自帶頭,拎起桶往地里走。
劉長東一邊潑一邊問:“輝哥,這真管用?石灰不燒苗嗎?”
“少量的石灰能殺菌止霉,草木灰里有鉀肥,能護根。現在是死馬當活馬醫,不折騰,這苗活不過下禮拜。”
正忙活著,幾個老漢走了過來,領頭的叫老煙槍,是村里種地的一把好手。
“云輝,你這招行不行啊?我種了一輩子地,沒聽說過往麥苗上潑石灰水的。”
黃云輝沒抬頭:“老叔,你要有更好的法子,你來。”
老煙槍吧嗒了兩口旱煙,看看那些爛了根的麥苗,嘆了口氣:“我也沒招,這苗看著是要絕收。”
“那就聽我的。”黃云輝直起腰,“大家伙加把勁,天黑前必須把這三十畝地全過一遍!”
干到半下午,公社那邊傳來了消息。
王大發帶著兩個胸前掛著相機的干部過來了。
“云輝,聽說麥苗出問題了?”王大發看著滿地的石灰水,眉頭緊鎖,“這是干啥呢?”
“趙有錢發的種子有問題,全爛根了。”黃云輝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王大發臉色一變,轉頭對后面的人說:“快,拍下來!這也是趙有錢的罪證!”
“拍照片管不了糧食。”黃云輝走過來,“王主任,你得幫我個忙。”
“你說,只要公社能辦到的,我絕不推辭。”
“我要殺蟲劑,還要多菌靈。物資站要是沒有,你就去縣里調。再不濟,找化肥廠要點硫酸鋅。”
王大發為難地撓撓頭:“這會兒縣里也亂套呢……行!我親自跑一趟,我就是坐牛車也給你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