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九人立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又覺得有些羞赧。
這大老遠的跑來，連陳術的毛都沒有見到，卻是被一間空房子嚇了一大跳。
尤其是感受著身后兩位屬下，那已經透露出一點不信任色彩的目光，他還是緩緩壓下了心中的那一絲不安。
實際上他們這種人，是最怕遇到境況之外的詭異事件的。
老話講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你要問他哪天沒做虧心事他是真答不出來。
他們屬于是進被窩之前都得猶豫掀開被子會不會有什么東西。
稍微有一些風吹草動，都會引得心神激蕩，好似是天要收人。
心理素質差一點的，根本做不了邪神師這一行。
這一行門檻也是挺高的。
“這里面的確是有古怪，待我打探一番。”
陰九人聲音沙啞開口。
“敬請引燈使。”
他閉上眼，嘴中輕輕念出請神之語。
周身原本收斂的葬氣開始以獨特的韻律微微鼓蕩，身后的虛空之中，一道淡淡的虛影開始凝聚。
那是一位披著陳舊蓑衣、頭戴寬大斗笠的老叟身影，面目模糊在陰影之下，唯有佝僂的身形與手中提著的一盞八角青銅古燈清晰可見。
這便是【冥土引燈使】的部分顯化。
青銅古燈樣式古樸，燈身布滿歲月侵蝕的痕跡與模糊的幽冥符文，此刻并無明火點燃，但燈盞內卻自行流轉著白、青、綠三色微光，相互交織，如同三條安靜的溪流。
白色微光照亮陽間之路，青色微光照亮陰間之路，綠色微光引渡忘川之路。
三色微光，輪轉不息，仿佛是停駐在靈柩之前，守魂靈歸身，送亡魂往生。
一座法壇虛影亦是從身后浮現，材質上看不出是由什么煉制而成，氣息卻是肅穆而安靜，仿佛所有的魂靈經過此地，都要安靜的等待終焉的結局。
這是陰九人的法壇【安魂法壇】，其司職【守靈】，法壇一出，其對于靈魂細微的感知便是變得極為清晰。
隨著這道虛影的出現，空氣之中關于靈魂的氣息都逐漸的變得清晰。
“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東西在搞鬼！”
“陽間路亮！”
陰九人靈念催動，身后引燈使虛影手中那盞八角青銅燈輕輕一晃。
一抹白色的微光微微亮起，如同黎明前最清冷的日光，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猶如水銀瀉地一般，悄然漫過整棟舊樓的每一寸角落。
整個樓宇之內，卻是并無陰九人所想象之中的衰敗之氣，相反，白光所過之處，反饋回來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干凈，連一絲陰崇的氣息都是未感受到。
光芒既顯，那便是說明陽間路無恙。
“陰間路亮。”
陰九人面色一動，加大靈念輸出，身后持燈老叟手上微微一動，那八角青銅古燈內，青色微光大盛！
嗡……
那抹青幽幽的光華瞬間變得明亮而凝聚，如同黑暗之中幽幽睜開的眼眸，光芒不再擴散，而是凝成一道凝練的光柱，自燈盞射出，順著樓道，如同凝束著光芒的手電筒，將面前一切照亮。
所謂陰間路，并非是單指亡者歸途，更指向物質世界背后，那些尋常感知無法觸及的背面。
無形能量殘留的軌跡，非生非死的存在，以及高維神靈所留下的深刻位格印記與活動痕跡，都將在這青光之下無所遁形。
空氣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驟然波蕩！
青光所照亮之地，原本還算得上整潔的樓道，畫風驟然之間改變扭曲！
空氣中、墻面上、樓梯的縫隙、銹蝕的金屬扶手……一起額物質的表面與間隙，都開始浮現出淡淡的紋路，猶如能量軌跡來回挪移的流光粒子，細密的交織覆蓋著整個樓道內的每一處角落。
那每一種流光粒子的能量形式、展現形態都是不同，像是擁有了生命的宇宙塵埃，有的似是水滴，有的似是佛光，還有似是剪刀模樣的，亦有小刀模樣的。
不足而一。
但是這每一種之上，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
陰九人心頭猛地一跳。
怎么會有如此之多高維神靈在留下的印記？！
這種現象，他只有在百葬神國的葬神墳場之中，才是見到過如此景象！
就算是在一些神靈遺跡之中，都未必能有此時所見到的多！
身后兩人也是相互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其中隱藏的震驚之色。
他們合作多次，自然是知道這青光代表著什么。
“這樓內的確有古怪。”陰九人強行鎮定下來：“竟然有著這樣濃郁的神靈痕跡。”
“難不成這棟樓，也產生出了一些靈性？”
身后背棺神師猜測道：“雖然說并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過先例，南海陳家當年不過是一游樂場老板，后來自家鬼屋誕生了一些靈性，最終化作一間恐懼神器。”
“陳家便也以【恐懼】入道，如今那鬼屋還在正常營業，為陳家吸納恐懼。”
骰子神師此時也是補充道：“這樓宇老舊，建設時間也足夠長，陳術此人也并不尋常，說不準這之間便有著什么關聯。”
陰九人面色一動。
“有道理。”
雖然說是極小概率的事件，但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那個，無論多么的再不可思議，那就是真相！
這屋子如此怪異，殘留了如此之多的神靈痕跡。
總不至于是之前真有這么多神靈，在這寒酸的破樓里面住著吧？
哈哈哈。
那怎么可能！？
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命直接給陳術得了唄。
陰九人開口贊成了兩位下屬的推斷：“眼下的這些痕跡，恐怕這便是誕生靈性的前兆！
“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這整棟樓便會化作一件可看做整體的神器。”
聞言。
幾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害有意外守獲？！
若是真的話，這可是大功一件！
講一個熱知識：靈性凝聚，化作神性后的實力，與所化物件的大小，普遍存在正比關系。
畢竟越是大件物品，所需要凝聚的靈性便是越多，一旦成功，實力自然不是小物件所能夠相比的。
而這座樓若是化作神器，其效用絕對不會差到哪里去！
他們都是有實力的神師，一座五層小樓而已，有心的話，將其拔地而起帶走，并不算是什么難事。
就算是在百葬神國之中，像是這樣高階的神器，數量也沒有幾個。
相互對視之間，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貪婪之色。
“不過話雖如此。”
“但還是要查探一番。”
陰九人越想越覺得合理，是啊，自己怎么會被一間空房子嚇到呢？
一定是這樓有問題！
青光繼續推進，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刺入各家門戶，那墻壁門戶根本無法阻攔。
一樓。
青光映照出的，并非土壤，而是一片深邃、幽靜的水域虛影。
那水面并非真實存在，更像是一段被截留、凝滯的時光。
從中透出著一股溫潤與包容，其最深處，還帶著一些淡淡的哀傷與死寂，像是陷入到了永恒的寧靜之中。
陰九人熟悉這種氣息，這是神靈隕落之后，所遺留的巨大悲痛。
在百葬神國之中，這算是比較常見的了。
“……問題是這是在這個破樓之中，總不至于是真有神靈選擇在這種地方隕落吧？”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位下屬，看他們好像沒有察覺到有什么異常。
繼續向上查探。
二樓倒是干凈一些，沒有留下什么痕跡，只是殘留著普通人的氣息，讓陰九人緊張的心弦一松，多多少少是松了一口氣。
青光很快便來到了三樓。
下意識的，陰九人便是錯過陳術這家，身后八角青銅燈盞一轉，便是照向了陳術家隔壁。
轟！！
青光剛一觸及，便如墜入一片翻騰的血肉深淵之中。
剎那間，無邊的怨毒、憎恨與毀滅欲如同實質的浪潮，順著探查的靈光逆卷而上！
視野被猩紅浸染，恍惚中仿佛見到尸骸堆積成山，在那尸山血海的中心，似是能見到一位拄著拐杖的殘女，另外一只手上卻是一把精巧的剪刀，釋放著令人擔顫的氣息。
不等那殘女轉頭，青光已經是如同被針扎了一般，迅速的縮了回去。
陰九人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陰冷暴戾的意念順著靈念逆沖而來，直刺神魂深處，讓他瞬間手腳冰涼，意識都為之恍惚了一瞬。
“？”
陰九人的腦海之中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這感覺實在是太過真實，太過兇險，絕非僅僅是痕跡殘留那么簡單。
這不是簡單的能量印記……這種感覺，更像是神靈長久盤踞于某一處，其神性、力量、甚至部分意志都深深浸染了空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能量場！
只有常年居住，反復運用力量，神性與環境深度交融，才會留下如此鮮活的痕跡！
“……好像，有點不對勁？”
陰九人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驚悸，操控著黯淡了許多的青光，幾乎是帶著一種試探的心態，掃向四樓和五樓。
青光剛一觸及四樓，便仿佛撞上了一堵由無量光明與浩瀚佛力鑄就的金色巨墻！
剎那間，梵音隱隱，佛光普照，一尊模糊卻威嚴無邊的佛陀虛影仿佛要跨越時空顯現，佛眼中似有輪回轉動，因果生滅！
那磅礴到令人窒息的佛力，帶著鎮壓一切邪祟、凈化所有污穢的煌煌威勢，轟然反沖而來！
“噗！”
陰九人猶如遭到疾馳卡車的巨大撞擊，身軀劇震，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置，一口逆血涌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
身后的引燈使虛影劇烈晃動，八角青銅燈的青光驟然黯淡，幾乎熄滅！
他連忙切斷大部分靈念連接，讓青光倉皇退避，不敢再觸及分毫。
僅僅是這一下接觸，他的神魂已然受創，靈海翻騰不休，殘留的佛力余韻猶如灼熱的烙鐵，在他的身軀之上炙烤燃燒！
“大佛？！”
“真正的大佛駐留之地！？”
陰九人心中駭然狂呼。
這是至少達到了境神層次，并且修行極為高深、佛法精純無比的佛門大德，經年累月在此禪定、誦經、修行，其神性佛力與這方空間徹底交融，才會形成的如此強大的佛性場域！
青光收回八角青銅盞燈之內。
樓道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陰九人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他額角、脖頸不斷滑落的冷汗。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身體微微顫抖。
“什么情況？”
他所探查的，不過是曾經在此駐留過的神靈氣息而已。
但僅僅只是這些駐留的氣息，就讓他幾乎身受重創！
若是真身在此，恐怕只是瞬息之間，他便是會被生生碾死在這里！
背棺神師和骰子神師早已面無血色，大氣不敢出。
他們雖未直接感知那些具體景象，絕大多數的反饋，都是被陰九人一人抗下了，但僅僅只是釋放出的一絲氣息，也足夠讓他們二人心驚膽戰。
陰九人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憑借【守靈】司職對神魂的些許穩固作用，壓住翻騰的靈海，站直了身體。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再次掃過這棟破舊的老樓。
神性時代之中。
某些事物，在未被看見之前，它便始終處于一種朦朧的、不確定的“無”的狀態之中。而一旦被觀測到，對于觀測者而言，它便在認知的基石上，凝結為確定無疑的真實存在。
這便是《量子力學與神學的觀測之說》，屬于感知系神師的進階學說之一。
此刻，在他眼中，這棟樓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建筑，而是一個散發著詭異、危險、深不可測氣息的神靈巢穴！
只是站在樓道之中，就有一種渾身毛骨悚然之感，就算是他知道這些存在此時都已經消失，卻也是依舊難以阻擋內心的慌張。
“資料……確定沒有問題嗎？”
問這話的時候，陰九人的聲音都不自覺的帶上了一絲顫抖。
背棺神師開口道：“已經經過多方證實了……”
他轉過身去，看向兩人，張了張嘴，好半晌，才用干啞得幾乎撕裂的嗓音，一字一頓的開口道：
“你們的意思是說……”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似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問出這句話：
“那陳術，就是在這種地方……長大的？”
“是的。”
他突然笑了。
帶著釋懷。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的確是會笑出來的。
是啊，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那個，無論多么不可思議，那就是真相。
他之前怎么就那么篤定“這破樓里住滿神靈”才是最不可能的那個選項呢？
也許，不是他想不到，而是潛意識里根本不敢往那個方向去想！
一樓疑似隕落神靈的沉寂水域……
三樓那恐怖的血肉深淵與殘女剪刀……
四樓那幾乎將他神魂震碎的浩瀚佛光……
五樓雖然還未細探，但是能和這些存在做鄰居的，能是善茬嗎？
不是。
你們真住這啊！
陳術，那個資料顯示父母雙亡、毫無背景的普通少年，就在這樣一群恐怖存在的包圍下，生活了十幾年？還平安長大了？甚至還成長起來了？
這他媽的是什么地獄級成長副本？！
就在這時。
側耳傾聽之間。
他仿佛是聽到了，在陳術的屋子中，傳來了“痧痧痧”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