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我跟你一起去。”
黃云輝拍掉手上的石灰粉,跳上卡車副駕駛。
王大發愣了一下:“你跟我去?地里不要人盯著?”
“地里有老支書盯著。我不去,我怕你帶不回真東西。”黃云輝眼神有些發冷。
王大發聽出了話外音,沒敢多廢話,一踩油門,卡車冒著黑煙沖出了公社大院。
風雪迷眼,路面滑得厲害。
卡車在老黑溝附近的土路上甩了好幾次尾,王大發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云輝,你覺得縣里會有人卡咱們?”
黃云輝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趙有錢在物資站干了這么多年,他在縣里能沒個接頭的?他倒賣了那么多東西,大錢往哪兒流了?真當是他一個副站長能吃下的?”
王大發沉默了。這道理他懂,只是不敢深想。
兩個多小時后,卡車停在了縣農資局門口。
大門緊閉,看門的老頭裹著破棉襖,縮在傳達室里不肯出來。
“誰啊?大禮拜天的,下班了!”
黃云輝跳下車,直接走過去,“砰砰”兩聲把玻璃敲得震天響。
“開門!公社王主任來辦急事!”
老頭隔著窗戶喊:“主任也不行,得有條子,明天再來!”
黃云輝沒廢話,伸手從懷里一摸,把那把五四式的槍柄露出來一截,在玻璃上磕了磕。
老頭眼珠子一下瞪圓了,手忙腳亂地拉開了鐵門。
進了院子,辦公樓里靜悄悄的。
兩人快步上了二樓,推開農資科的門。
屋里燒著爐子,熱氣撲面。一個梳著大背頭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后頭,端著搪瓷杯子喝茶,手里還拿著張報紙。
此人正是農資科的科長,錢守德。
“錢科長,救命來了!”王大發一進門就堆起笑臉,快步上前。
錢守德放下報紙,眼皮抬了抬:“喲,這不是紅旗公社的王主任嗎?大雪天的,不在家捂被窩,跑我這兒來救什么命?”
“下面幾個屯子的冬小麥大面積爛根,那是明年的口糧啊!”王大發急火燎心地說,“得趕緊批點多菌靈和殺蟲劑,還有硫酸鋅,量要大。”
錢守德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小麥爛根啊……這季節,正常,那是雪大給憋的。等春暖花開,自然就好了。”
“好不了!是種子有問題!”王大發拍著桌子。
錢守德臉色一沉:“王主任,說話要負責任。種子是省里統購的,咱們縣只是中轉,你說有問題,那是懷疑省里的工作?”
“趙有錢都槍斃了,你跟我扯什么省里?”
一直沒說話的黃云輝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死死盯著錢守德。
錢守德被這眼神看得心里一發虛,下意識地往后靠了靠:“這位同志是……”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們要的東西,你得給。”黃云輝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力。
錢守德冷笑一聲,從抽屜里翻出一沓文件:“給,當然給。公社開口了,我能不給嗎?條子我簽,你們去后院三號庫領。”
他在一張紙上劃拉了幾筆,往桌上一扔。
王大發趕緊撿起來,連聲道謝,拉著黃云輝就往外走。
“云輝,走,先拿貨,救苗要緊。”
后院,三號庫。
一個滿臉橫肉的保管員接過條子,斜著眼看了兩人一眼,回身踢開了一扇破爛的木門。
“在那邊角上堆著呢,自己搬。”
黃云輝走進倉庫,一股發霉的味道鉆進鼻孔。
他走到那一堆木箱子跟前,撬開一個。
里頭的藥瓶子東倒西歪,瓶身上的標簽早就被水浸得模糊不清。
黃云輝拿起一瓶,擰開蓋子聞了聞,臉色頓時變了。
他接連打開好幾個木箱,甚至還有幾袋已經結成硬塊的化肥。
“王主任,過來看。”
王大發跑過來,一看也傻了眼:“這……這怎么都長毛了?”
黃云輝拿出一瓶藥,手一使勁,“啪”地往地上一摔。
里頭的液體渾濁不堪,散發著一股類似泔水的惡臭。
“這是藥?這就是洗鍋水!”
黃云輝轉頭看向那個保管員:“這貨能用嗎?”
保管員冷哼一聲:“條子上寫的是什么,我就發什么。剩下的不管我的事。”
黃云輝沒理他,直接拎著一個爛掉的藥袋子,大步走回了辦公樓。
“咣當!”
錢守德正悠閑地數著錢,辦公室門被黃云輝一腳踹開。
“錢守德,你玩我?”
黃云輝把那袋結塊的化肥“砰”地砸在辦公桌上,白灰震得錢守德滿臉都是。
錢守德嚇得一哆嗦,拍著胸口大罵:“你干什么?你這是暴力抗法!”
“抗你媽的法!”黃云輝指著桌上的東西,“這就是你批給我們的救命物資?多菌靈是過期的,硫酸鋅是摻了土的,連化肥都結成了石頭!你拿這些廢料打發誰呢?”
錢守德穩了穩神,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小同志,話可不能這么說。咱們農資局現在的庫存就這些。這天寒地凍的,有這些就不錯了,你還想要什么?想吃細糧啊?”
王大發也趕了上來,氣得嘴唇發抖:“老錢,咱們認識這么多年,你這事辦得不地道!這東西拉回去,那是害人啊!”
“王主任,你這就冤枉我了。”錢守德靠在椅背上,開始耍賴,“條子我給你簽了,貨也讓你領了。質量有問題,那是廠家的事,跟我有什么關系?我這兒只負責分配,不負責生產。你要是不想要,可以退回來,后面還有好幾個公社排隊等著呢。”
“你這是草菅人命!”王大發怒吼。
“別跟我戴大帽子。”錢守德冷哼,“我只按章辦事。你要有意見,去縣里告我啊,去地委告我也行。現在,請你們出去,我要下班了。”
黃云輝冷笑兩聲,突然繞過桌子,一把抓住了錢守德的衣領。
“你干什么?放開!”錢守德掙扎著。
黃云輝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直接按到了窗戶邊上。
窗戶被推開,冷風呼嘯著灌了進來。
“你看看外面。”黃云輝指著下面的卡車,說道:“我從紅旗屯過來,開了三個小時。屯里幾百口子人正在地里用手刨雪救苗。你坐在這兒喝茶,拿這些爛貨糊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