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城的傍晚總是來得溫柔。
斜陽透過院墻外的老槐樹，在青石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炊煙從遠處的巷弄里裊裊升起，混著暮色。
蘇銘盤膝坐在屋檐下。
三天了。
他能感覺到體內(nèi)那道金色的意志正在變得焦躁。
就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不斷沖擊著他以八九玄功構筑的防線。
每一次沖擊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瘋狂。
“還在撐？”
王英俊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帶著幾分有氣無力。
他探出半個腦袋，手里還拎著把菜刀，
“我說蘇大爺，您這都坐三天了，不累嗎？過來幫我打打下手，咱晚上吃頓好的成不成？”
蘇銘睜開眼睛，掃了一眼。
王英俊立刻縮回了廚房：“行行行，您繼續(xù)坐，我伺候您。”
蘇銘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越過廚房，落在院子角落的那個身影上。
零玖。
她抱著膝蓋，仰頭看著天空。
夕陽的余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給那雙眼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已經(jīng)這樣看了很久。
蘇銘注意到，從那天晚上開始，零玖就很少說話。
她不問自己是誰，不問這里是哪里，也不問那些追殺他們的人為什么要殺她。只是安靜地待著。
蘇銘收回視線，重新閉上眼睛。
廚房里，王英俊正在切菜，一邊切一邊絮絮叨叨地念著，“……我王英俊好歹也是名門之后，也混江湖這么多年，什么時候淪落到給人家當廚子的地步？這要是讓我那些兄弟知道，還不笑掉大牙……”
刀起刀落，胡蘿卜被切成均勻的薄片。
“……不過話說回來，這小丫頭倒是安靜，不吵不鬧的，比那些熊孩子強多了。就是那個眼神瘆得慌……”
刀鋒一轉，開始切土豆。
“……蘇銘那小子也是，一天到晚板著個臉，也不知道笑一笑。我這么活潑開朗的人跟他待一塊兒，都快抑郁了……”
咔嚓。
手指傳來一陣刺痛。
王英俊低頭一看，菜刀切在了左手食指上，一道口子翻開，血珠瞬間涌了出來。
“哎呦我艸！”
他下意識把手指含進嘴里，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就在這一瞬間。
轟！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屋內(nèi)猛然擴張！
王英俊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掀飛出去，重重撞在院墻上。
廚房里的鍋碗瓢盆同時炸裂，碎片在半空中扭曲、旋轉，然后被碾壓成粉末！
“臥槽——”
他瞪大眼睛，看見屋內(nèi)的桌椅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揉捏，在瞬息之間扭曲成麻花狀的碎片。
墻壁上，一道道裂縫向四周蔓延，塵土簌簌而下！
那股力量還在擴張！
王英俊感覺到自己的骨頭都在嘎吱作響，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要把他捏成一團！
然后他看見了零玖。
那個一直安靜沉默的小女孩，此刻站在屋中央。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收縮成兩個細小的黑點。
周圍的空間在她身周扭曲、折疊，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那些漣漪所過之處，一切都在崩塌。
“蘇——蘇銘——！”
王英俊拼盡全力喊出這個名字。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零玖身邊。
蘇銘。
他的手掌落在零玖肩上，力之領域在同一瞬間展開。
兩股力量在空氣中碰撞！
王英俊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那種感覺就像兩座大山在半空中對撞，無形的壓力讓整個院子的空氣都凝固了。
然后他看到。
那些扭曲的漣漪，正在一點點被壓回去。
蘇銘的手掌穩(wěn)如磐石，力之領域將那狂暴的空間之力一寸一寸地收攏、壓制、逼回零玖體內(nèi)。
零玖身體開始發(fā)抖。
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清晰的情緒。
恐懼。
無助。
還有對自己的恐懼。
“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蘇銘的手掌沒有移開，力之領域穩(wěn)穩(wěn)壓制著那股力量，但眼神，在那一刻，變得復雜起來。
“我知道。”
“別怕。”
零玖目光閃爍。
然后，她閉上眼睛，軟軟倒了下去。
蘇銘接住她，將她放在地上，他的手指按在她的眉心，神識探入她的神魂深處。
片刻后，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道封印……
王英俊揉著腰從墻根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怎……怎么樣？她沒事吧？”
蘇銘沒有回答。
他的神魂停留在零玖的神魂深處，那里有一道極其復雜的封印。
那是他在救下零玖時就發(fā)現(xiàn)的東西，一道以某種特殊手法布置的封印，將她的記憶、情感、乃至大部分力量都封鎖了起來。
但現(xiàn)在，那道封印出現(xiàn)了松動。
“她的封印松動了。”蘇銘睜開眼睛，“剛才那一次爆發(fā)，是因為你的血腥味觸發(fā)了她的本能，而她的情緒波動，讓封印出現(xiàn)了裂痕。”
王英俊愣了愣：“那……那怎么辦？加固封印？”
蘇銘沉默。
加固封印？
封印本來就是用來壓制她的東西。
那些人給她設下封印，是為了把她變成一件工具。
如果他繼續(xù)加固封印，和那些人有什么區(qū)別？
但不加固的話……
他低頭看著昏過去的零玖。
那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著，臉上還殘留著恐懼和無助的神情。
她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隨時會失控，會傷害別人，會變成怪物。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那句話在他腦海中回響。
蘇銘站起身，看向院墻上的裂縫。
動靜雖然被他壓下來了，但那股空間之力的短暫爆發(fā)，很可能已經(jīng)被有心人捕捉到。
江南城里，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明里暗里觀察整個城池。
“那個……”王英俊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我買菜時，順便打探了一下外面的消息。那個什么凈世會，還有某些人，都在找我們。不過他們好像還沒注意這個院子，暫時安全。”
蘇銘點了點頭。
“但是吧……”王英俊看了看零玖，又看了看墻上的裂縫，咽了口唾沫，“這丫頭的情況，要是再來幾次，咱就是想藏也藏不住了啊。要不，咱想想別的辦法？”
蘇銘沉默片刻，說道。“單純的壓制，不是辦法。”
他轉身，看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必須找到解決封印的方法。”
王英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行吧行吧，我就知道跟你混肯定消停不了。那咱下一步咋辦？”
就在這時。
零玖的眼皮動了動。
她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見了蘇銘。
那雙眼睛消退了一些東西，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一絲尚未散去的恐懼。
看著蘇銘，嘴唇動了動。
“哥哥……”
蘇銘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
“我在。”
零玖眨了眨眼睛。
然后，再次閉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