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官道上，夕陽將一行人長長的影子投在塵土間。
徐典放緩腳步，與崔浩并肩而行，眼中欣賞之色不加掩飾，“今日一戰(zhàn)，打出了我宏展武館的威風(fēng)，也讓清源城同道見識了《破碎拳》的真正風(fēng)采！”
“師父過譽(yù)，”崔浩微微躬身，聲音平靜，“若無師父平日悉心指點(diǎn)，沒有武館提供的資源與庇護(hù)，弟子走不到今日。”
“不必謙遜，是你的天賦與勤勉成就了自己，”徐典擺擺手，臉上欣慰的笑容漸漸被凝重取代，“不過，你今日連敗趙力、顧凡二人，石開山絕不會輕易揭過。”
“未來一段時日，務(wù)必低調(diào)行事，謹(jǐn)言慎行。武道之路，既要勇猛精進(jìn)，也需懂得藏鋒守拙。”
“弟子明白，”崔浩本就有意蟄伏，聞言鄭重點(diǎn)頭，“定會小心。”
眼看城門在望，徐典還是不放心，沉吟片刻，“武館后面那條巷子里，有戶人家的院子正在對外租賃，位置僻靜，門戶也嚴(yán)實(shí)。”
“我會讓麗卿去接洽，幫你租下。你盡快搬過去，離武館近些，彼此也有照應(yīng)。”
這顯然是為安全考量，崔浩抱拳道，“謝師父費(fèi)心安排，弟子愿搬。”
……
夏會上的風(fēng)波，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其引發(fā)的漣漪以驚人的速度在清源城各個角落擴(kuò)散開來。
未曾親臨現(xiàn)場的各方勢力，幾乎都在當(dāng)夜便收到了詳盡的消息。
胡氏花朵鋪，內(nèi)堂。
胡塘正背著手在堂中踱步，臉色不豫。見女兒胡芝和贅婿孫成進(jìn)來，忍不住抱怨道，“習(xí)武習(xí)武，整日不見人影，銀子花得像流水！”
“還要頓頓見葷腥！我看去碼頭扛大包都比練那勞什子拳實(shí)在！”
胡芝聽得眉頭微蹙，她越來越能理解，為何大姐寧愿外嫁為妾，也不愿在家中招贅，在這個家里，贅婿的地位實(shí)在太低。
“爹，”她耐著性子道，“孫成從夏會回來，有話說。”
“他能有什么好話？”胡塘哼了一聲。
不止一次，孫成想一拳打死老丈人，但大家都沒有老丈人會賺錢。
壓下心頭的天馬行空，孫成將夏會上崔浩連敗趙力、顧凡的經(jīng)過，撿重要的轉(zhuǎn)述了一遍。
“當(dāng)真？！”胡塘一瞬間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隨即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趙力與顧凡的名聲他是聽過的，尤其是顧凡，那可是廣昌武館年輕一輩的招牌！
“千真萬確！”孫成語氣肯定，“崔浩師弟初入明勁，便在夏會上一鳴驚人，如今已是清源城年輕一輩中風(fēng)頭最盛之人。”
“好！好一個崔浩！”震驚過后，胡塘的心思立刻活絡(luò)起來。如此年輕的明勁高手，將來考取武秀才幾乎是板上釘釘，甚至武舉也大有希望！若能將這份善緣維系甚至加深，對他胡家而言……
“爹，”胡芝適時開口，眼神明亮，“我們是否該備上一份賀禮送過去？既是恭賀，也是維系情誼。”
“要！當(dāng)然要！”胡塘搓著手，難得地大方起來，“禮物你去準(zhǔn)備，送什么你斟酌著辦。”
頓了頓，摳門的毛病又來了，忍不住補(bǔ)充，“……須量力而行....量力而行。”
胡芝心中了然，伸出手，“庫房鑰匙。”
看到女兒伸手，胡塘下意識地捂了捂腰間，臉上肌肉抽動，強(qiáng)烈的肉疼之色。
但想到崔浩未來的潛力，終究還是一咬牙、一垛腳，解下那串從不離身的鑰匙，重重拍在胡芝掌心，叮囑道：“仔細(xì)著用！我……我過后可是要問的！”
“爹放心便是。”胡芝嘴角微彎，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
屠家，內(nèi)院書房。
入夜，書房內(nèi)依舊明亮。
家主屠義斜倚在鋪著軟墊的檀木榻上，由兩名容貌秀美的丫鬟輕輕捶著腿。
角落的冰盆散發(fā)著絲絲涼氣，驅(qū)散夏夜的悶熱。
角落里站著一個全身抹蜂蜜的下人。
他本人手里捧著一杯冰鎮(zhèn)過的涼茶，正與侍立一旁的長子屠平說話。
“城里還有幾家藥鋪，不肯進(jìn)我們的‘新藥’？”屠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淡漠。
屠平恭聲回答，“回父親，還有三家，徐氏藥鋪、李記藥鋪、廣德藥鋪。兒子已派人去‘勸說’過數(shù)次，他們態(tài)度依舊堅(jiān)決。”
屠義抿了口茶，眼皮都未抬，“既如此冥頑不靈……那就挑一家，殺只‘雞’給猴看。做得干凈些。”
“是。”屠平應(yīng)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急促卻克制的腳步聲。管家躬身而入，臉上帶著急色，“老爺，大少爺，夏會上……出了大事！”
“哦？”屠義這才抬了抬眼皮，“武館間的切磋，能出什么大事？”
管家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稟報(bào)，“是宏展武館那個新晉明勁的弟子，崔浩……他在擂臺上，先敗了廣昌武館的趙力，后又重創(chuàng)了顧凡！”
屠義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屠平也豁然抬頭，眼中精光閃動，之前崔浩在擂臺上擊敗宗念高，當(dāng)時他沒在意。
“艷兒在宏展武館學(xué)武藝，”屠義看向長子，“她可曾與這崔浩交好？或是有過資助？”
屠平回想片刻，輕輕搖頭，“八妹之前似乎更看好那蕭立，對崔浩……并未過多留意，更談不上資助拉攏。”
“可惜了……”屠義緩緩放下茶杯，臉上掠過一絲遺憾，“如此年輕，便有這般實(shí)力，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平兒，想想看，有無補(bǔ)救之法？此等人物，縱不能為我所用，也絕不可成為敵人。”
……
俞家，藥香閣。
閣內(nèi)彌漫著淡淡的、復(fù)雜的藥草氣息。
俞家家主俞歡，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的中年人，正與來訪的石開山對坐。
石開山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胸膛因壓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俞家主，”他聲音沙啞，“趙力右臂盡損，武道之路斷了。顧凡胸骨碎裂，內(nèi)腑受震，雖保住了性命，但根基受損，未來能否恢復(fù)巔峰，亦是未知之?dāng)?shù)！”
俞歡靜靜聽完，端起面前的藥茶，輕輕呷了一口，才緩緩道，“趙力天資雖佳，卻過于鋒芒畢露，不懂藏拙。已是將徐典逼到了墻角，也給了那崔浩足夠的警醒。所以怨不得誰。”
“你讓他去挑釁一位新晉的明勁，本身也有失考量。至于顧凡……擂臺比試，技不如人，也怨不得誰。”
這番話雖平靜，卻字字如針，刺得石開山臉色更加難看，卻又無從反駁。
在俞歡面前，他廣昌武館館主的身份，并不能帶來多少底氣。
“倒是那崔浩……”俞歡微微蹙眉，眼中掠過一絲探究，“柳樹村的獵戶之子，根骨據(jù)說只是中下……竟能在如此短時間內(nèi)突破明勁，更在初入此境時，便展現(xiàn)出這般老辣的戰(zhàn)力與果決的心性……著實(shí)令人意外。”
話到此處，俞歡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聲音轉(zhuǎn)冷，“此子若不能為我們所用，假以時日，必成心腹之患。”
石開山眼中兇光一閃：“俞家主的意思是？”
“他折了你的得意弟子，損了廣昌武館的顏面，也間接削了我們的威風(fēng)，”俞歡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這筆賬，自然要算。”
“但如何算，何時算，卻需從長計(jì)議，謀定而后動。徐典尚在，宏展武館也未到山窮水盡之時。況且，城守府那邊……還需仔細(xì)觀察。”
石開山沉默下來，他明白俞歡的言外之意，三大家族暗中串聯(lián)做生意。
三大家族之一的石家，負(fù)責(zé)從西塘郡運(yùn)送原料。
俞家掌握煉制、包裝。
屠家把控銷售渠道。
廣昌武館算‘幫工’角色。
而城守府的陶師爺則在官方層面行些方便。
在這條利益鏈中，掌握核心技術(shù)的俞家地位超然，不可或缺。廣昌武館，雖也重要，卻并非無可替代。
所以，俞歡的話，他必須仔細(xì)聽著。
“耐心些，開山兄，”俞歡端起茶壺，為石開山續(xù)上茶湯，“君子報(bào)仇，十年不晚。待時機(jī)成熟，你自然有機(jī)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石開山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水，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滿腹的憋屈與怒火都壓入肺腑最深處。
須臾，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冰涼的茶水流過喉間，卻澆不滅心頭那簇熊熊燃燒的恨火。
但他必須等。
……
次日，柳樹村，崔浩家。
許多細(xì)軟裝上租來的牛車，趁午時最熱的時段，一家人正準(zhǔn)備出門，二妹胡芝帶著一個小廝到來。
“二妹...”胡杏打量胡芝，“有事？”
“確是有事，是好事，”胡芝笑著，目光轉(zhuǎn)向崔浩，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錦囊，遞了過去。
崔浩接過，打開錦囊，里面是兩張蓋著鮮紅官印的紙契，以及兩張面額百兩的銀票。
“這是嚴(yán)家原先在前街的一處宅院，以及相鄰的一間鋪面的房契地契，”胡芝語氣輕快道，“還有這二百兩銀子，這些是家父的一點(diǎn)心意，恭賀崔兄弟武道精進(jìn)，前程似錦！”
胡杏和蘇蕓聞言，皆是一驚。這份禮，太重了！
嚴(yán)家之前對拳落敗，按約定離開了清源城，其所有固定產(chǎn)業(yè)歸了胡家。
但胡塘吝嗇是出了名的，怎會如此大方？
“二妹，”胡杏最先反應(yīng)過來，拉住胡芝的手，低聲道，“這……爹他知道嗎？該不會是你私下……”
胡芝反手輕輕拍了拍姐姐的手背，笑容依舊，“大姐放心，確是爹允我全權(quán)處置的。”
“不過……”“胡芝話鋒一轉(zhuǎn)，“若是爹問起，你們便說收到的是三百兩銀票。多出的一百兩，我給孫成買些滋補(bǔ)藥物。”
“可以。”崔浩一口答應(yīng)，他與孫成即是師兄弟，也有半師半友之情。
“不對...”胡芝后知后覺，打量牛車問，“你們要搬家嗎？”
胡杏解釋道，“夫君的師父，讓我們搬去武館近處住，安全些。”
“同行，”胡芝微笑，“我去認(rèn)認(rèn)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