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只剩下兩人。
趙笙煙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用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明眸,仔細地打量著走近的江塵羽。
片刻后,她紅唇輕啟,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贊賞與感慨:
“塵羽,不過一些時日未見,你身上的氣息似乎又凝實深邃了不少。看來此番外出,收獲匪淺。你的實力,又變強了。”
她的感知何其敏銳,雖然江塵羽并未刻意展露,但那歷經虛空珠小世界意志洗禮、又與先天道體深度交融后帶來的、內斂而磅礴的底蘊變化,依舊逃不過她的眼睛。
聞言,江塵羽并未故作謙虛,坦然地點了點頭:
“宗主明鑒,確實略有所得。”
他走到書案前的客椅坐下,姿態放松卻并不失禮。
這次“虛空珠”之旅,最大的受益者固然是詩鈺,完成了信仰的初步凝聚與實力的躍升。
但他自己作為主導者和最大出力者,同樣獲得了小世界意志的認可與反饋,對空間之力的理解、自身天魔之體的掌控,乃至神魂的錘煉,都有長足的進步。
更別提,最后還將詩鈺那堪稱天地寵兒的“先天道體”給“吃干抹凈”了……
與這等絕世鼎爐進行最深入的靈肉交融,其中獲得的好處,遠非尋常雙修可比,那是生命本源與大道感悟層面的互補與升華。
當然,這些具體細節,就沒必要對宗主詳細匯報了。
他只是概括道:“修為略有精進,對前路也多了一分明晰。不過,距離真正踏足大乘境,尚有不小的距離,仍需沉淀積累。”
趙笙煙了然地點點頭,并不深究細節。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光滑的書案桌面,將話題引向正軌,眼中帶著幾分探究,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躍躍欲試。
“那么,塵羽,你這次特意來見我,是有什么要緊事?”
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里帶著點玩笑,又似乎有幾分認真的猜測:
“該不會……是又看哪個不開眼的頂尖大勢力不順眼,打算謀劃著再‘替天行道’一番吧?
如果是的話,你盡管說,我這就傳訊召集幾位太上長老過來,咱們好好商量一下具體事宜,確保萬無一失。”
說到“滅門”、“謀劃”時,這位氣質雍容的宗主眼中,竟清晰地掠過一抹興奮的光芒。
這倒并非她本性嗜殺。
相反,作為一宗之主,她平素行事風格更偏向于穩健持重,講究謀定而后動。
但是!
上一次在江塵羽主導下,雷霆剿滅石家那一役,給太清宗帶來的實際利益實在太豐厚了!
不僅鏟除了一個潛在威脅,繳獲的資源更是讓宗門底蘊猛漲一截,諸多弟子、長老都受益匪淺。
嘗到了這種“高速發展”的甜頭后,趙笙煙的心態也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一些微妙變化,對于這種“合法合規”又能極大增強宗門實力的“外科手術式打擊”,反而生出了一絲“躍躍欲試”的期待感。
江塵羽一聽這話,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連忙擺手:
“宗主,您這可想岔了!
我在您心目中,難道就是那種整天琢磨著去哪‘惹是生非’、‘招災引禍’的麻煩精嗎?”
“是啊,難道不是嗎?”
趙笙煙聞言,非但沒有否認,反而紅唇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語氣輕松地反問道。
“縱觀你‘出道’以來的事跡,樁樁件件,哪一次不是鬧得沸沸揚揚,讓對手痛徹心扉,讓我等旁觀者心驚肉跳?
雖然結果總是好的,但這‘惹事’的能力,可是有目共睹。”
“宗主,您這可就是在‘污蔑’我了!”
江塵羽叫起屈來,臉上卻帶著笑:
“我那是懲奸除惡,是維護宗門利益與世間公道!
怎么能叫‘惹是生非’呢?
我平常最是‘安分守己’、‘與人為善’了!”
“好好好,你安分,你守己。”
趙笙煙被他這“厚顏無恥”的辯白逗笑了,也不再繼續調侃,擺了擺手:
“說吧,這次來找我,究竟所為何事?總不會真是來跟我斗嘴的。”
江塵羽也收斂了玩笑之色,身體坐直了些,神色變得認真而鄭重:
“宗主,我這次來,確實有一件非常重要,且需要您和宗門鼎力支持的事情。”
“哦?何事?”
趙笙煙也正色起來,做出傾聽的姿態。
江塵羽深吸一口氣,清晰地吐出自己的目的:
“我希望,宗門能夠以正式的名義,向整個修真界發出通告,昭告天下。”
“昭告?”
趙笙煙眉梢微挑,眼中好奇之色更濃,“昭告什么?”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結合江塵羽的性情、近期動向,以及他身邊那復雜到令人頭疼的人際關系……
一個可能性極高的猜測迅速浮現。
她的神色也隨之變得有些微妙起來,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又似乎有幾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微微傾身,壓低了些聲音,試探性地問道:
“你該不會是,想著要和你家那位師尊,正式訂婚吧?”
江塵羽臉上頓時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撫掌贊道:
“宗主真是明察秋毫,智慧過人!居然連這個都能一語猜中!
沒錯,我正是為此事而來。”
得到確認,趙笙煙眼中閃過一道復雜的光芒,有驚訝,有感慨,也有幾分釋然。
她靠回椅背,沉吟了片刻,緩緩道:
“與你師尊曦雪訂婚這倒是一件大事。
以你們二人的身份、實力,以及特殊關系,此事若成,確實需要廣而告之,方能彰顯鄭重,也斷了外界一些不必要的猜測與流言。”
她話鋒一轉,看向江塵羽,語氣帶著提醒:
“我們太清宗,自然愿意,也有能力為你們操辦一場足夠盛大的儀式。
但是,塵羽,曦雪那邊……她的態度才是關鍵。
她的性子我了解,清冷自持,不喜張揚,更厭惡成為他人談資。
這件事,恐怕還得你自己親自去說服她,取得她真正的同意才行。
若她不愿,宗門強行推動,反而不美。”
江塵羽聞言,臉上露出自信而溫和的笑容:
“宗主放心。
此事,我已與師尊仔細商議過。她已經同意了。
并且將籌備事宜,全權交由我來處理。
師尊她雖然性子清冷,但也愿意給予我這份安心。”
聽到江塵羽肯定的答復,趙笙煙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中帶著欣慰,甚至有一絲如釋重負。
“這樣啊……那就好,那就太好了。”
她連連點頭,語氣輕快了許多。
盡管外界時常傳聞她與謝曦雪這位宗門第一強者之間“王不見王”、關系微妙,但事實上,同為站在宗門頂端的女性,趙笙煙內心對謝曦雪是存有幾分敬佩和復雜好感的。
如今聽到這位清冷孤高的女子終于愿意邁出這一步,與心愛之人定下名分,她竟是發自內心地為其感到高興。
這或許也能讓曦雪那顆總是過于緊繃、甚至帶著些許孤寂的心,得到一些慰藉和安定。
“塵羽,既然曦雪已經同意,那你就可以完全放心了。”
趙笙煙的笑容變得篤定而有力,她坐直身體,屬于一宗之主的干練氣場自然流露:
“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以太清宗宗主的名義向你保證,絕對幫你操辦得風風光光、漂漂亮亮,讓整個修真界都看到,我太清宗第一仙君訂婚,是何等的盛事!”
她眼中閃爍著規劃的光芒,已經開始進入狀態:
“不過,這等規模的盛會,需要時間籌備。
發往各方的請柬、典禮的流程、場地布置、安全護衛、賓客接待……樁樁件件都需要安排。
塵羽,你打算將這場訂婚典禮,定在何時舉行?”
她看向江塵羽,正色道: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預留出至少半個月。
為了確保盡善盡美,不留遺憾,我覺得最好能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交給我們來細致籌備。
你看如何?”
“一個月的時間,當然可以,我也沒有那么著急。”
江塵羽聞言,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神態放松。
于他而言,此事雖至關重要,卻并非需要爭分奪秒。
與師尊的關系早已塵埃落定,一個盛大儀式更像是錦上添花的宣告與承諾,他樂于給予充足的時間來醞釀這份圓滿。
他稍作停頓,指尖在扶手上輕點一下,補充道:
“不過,消息若是可以的話,不妨現在就放出去吧。
一來讓宗門內外早些知曉,有所準備;二來也省得總有些人,心存不必要的揣測或念想。”
他語氣淡然,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是自然!”
趙笙煙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贊許。
她行事向來雷厲風行,此事既已定下,便無拖延之理。
話音未落,她已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樣式古樸、卻散發著磅礴靈力波動的特制宗主傳訊令牌,指尖靈力注入。
只見令牌光芒微閃,趙笙煙對著它,以清晰而威嚴的聲音,簡潔明了地傳達了數道指令。
那聲音雖不高,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能直達特定目標的神魂深處。
指令甫一發出,效果立竿見影。
幾乎就在下一瞬間,以太清宗核心區域“天樞殿”為中心,四面八方驟然騰起一道道強弱不一、但無不令人心悸的強大氣息!
這些氣息的主人顯然并未刻意完全收斂,那磅礴的威壓如同平靜湖面投入巨石,激起千層浪,頃刻間便覆蓋了小半個宗門核心區域。
“咻——”
“嗖——”
破空聲、遁光劃過的尖嘯、甚至空間微微的扭曲波動,接連響起。
一道道身影或從云霧繚繞的靈峰之巔射出,或從幽深靜謐的洞府內閃現,或自藏書閣、煉丹房、煉器殿等重要場所匆忙趕出。
他們目標明確,方向一致——宗主所在的天樞殿。
這些身影,無一不是氣息沉凝如山岳,靈力浩瀚如淵海,舉手投足間引動周遭靈氣共鳴。
其中一些存在的威勢,甚至讓天空中的流云都為之一滯,陽光仿佛都黯淡了剎那。
她們,正是太清宗真正的底蘊與支柱——平日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太上長老們,以及少數幾位權勢極重的實權殿主!
如此突如其來的大規模高層異動,自然瞬間驚動了整個太清宗上下。無數正在修煉、論道、執行任務的弟子、執事乃至普通長老,皆愕然抬頭,望向那一道道劃破天際、令人窒息的流光,心中驚疑不定。
“怎么回事?!怎么這么多太上長老同時出關現身?”
“好恐怖的氣息,那是天劍峰的莫長老?
她不是閉死關沖擊瓶頸嗎?”
“還有藥王殿的孫婆婆!
她老人家平時最厭煩俗務,怎么也……”
“難道是宗門遭遇了外敵大舉入侵?可護山大陣并無警報啊!”
“看方向,都是去天樞殿!宗主緊急召見?定是發生了天大的事情!”
一些較為謹慎甚至敏感的弟子,已然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從儲物戒指中掏出了隨身佩劍或法寶,靈力暗運,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風吹草動,仿佛下一刻就會有強敵從天而降。
而此刻,天樞殿那莊嚴肅穆的議事大廳門口,已是另一番景象。
不過十數息的功夫,原本空曠的殿前廣場與回廊,已被一道道身影占據。
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二十位!
男女老少皆有,有的鶴發童顏,仙風道骨;有的不修邊幅,卻目光如電;有的雍容華貴,氣度逼人;有的則樸素簡單,宛如鄰家老叟。
但共同點是,她們周身都縈繞著令人無法忽視的、經過漫長歲月沉淀與無數次生死搏殺才可能擁有的強大氣場與威儀。
這群跺跺腳便能令一方修真界震動的大人物,此刻臉上大多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與疑惑。
“趙笙煙!”
最先踏進議事廳門檻的,是一位身著灰布麻衣、頭發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婦人。
她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鷹,手中拄著一根非金非木的龍頭拐杖,人未完全站定,不滿的聲音已然響起,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一絲火氣:
“你這丫頭,到底在搗什么鬼?
傳訊急如星火,只說有關乎宗門氣運的‘要事’相商,卻又語焉不詳,不肯明說!
老身剛剛調整好狀態,準備閉關參悟一道上古殘卷,前腳剛進靜室,后腳便被你這傳訊硬生生‘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