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梟嘆了口氣,仿佛在感慨:“說起來,也是孽緣,我太太……她早年丟過一個孩子,為了找那個孩子,幾乎是耗盡了心血,人都快垮了,這些年好不容易走出來一些,沒想到棠棠又……唉,她真是承受不住。”
張斯年靠在門框上,聽著顧梟這番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訴苦的意味是不是太濃了點?對著兩個剛見面的陌生人,有必要說這么多家庭隱私?
薛曉東卻因為“丟了孩子”幾個字,心里某處被觸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已的身世,語氣不由軟了些:“那……現在那個孩子找到了嗎?”
顧梟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臉上露出復雜的神色,有欣慰,更有苦澀:“找到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找到了,可是……那孩子不肯認她。”
他看向薛曉東,眼神里帶著一種莫名的期待和無奈,“也能理解,畢竟分開這么多年,突然冒出來一個親生母親……換做是誰,都很難接受吧,可我太太……她真是日思夜想,就盼著能聽孩子叫她一聲‘媽’。”
薛曉東沉默了一下,他能體會那種被拋棄的感覺,但顧梟話語里那位母親的苦苦尋覓和痛苦,也讓他有些動容。
他低聲說:“這……也正常,畢竟這么多年都沒出現,突然要人家接受,是挺難的,讓阿姨……還是順其自然吧,別逼太緊。”
張斯年在一旁聽著,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這故事……這情節……怎么越聽越耳熟?
丟孩子,找到孩子,孩子不認……他想起薛曉東和顧棠兩張極為相似的臉,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竄進張斯年腦子里,沈曼!顧梟是沈曼的丈夫!他在說薛曉東!
一股火氣猛地躥上張斯年的頭頂,好家伙,在這兒等著呢!打著感謝的旗號,演苦情戲,想道德綁架曉東?
他剛想開口打斷,卻聽到薛曉東那番“順其自然”的話,差點被噎住,這傻小子,還沒聽出來人家在說他呢!
顧梟見薛曉東語氣松動,心中暗喜,正要再加一把火,張斯年冷冰冰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這么巧。”張斯年站直身體,走到薛曉東身邊,手臂隨意地搭在薛曉東肩上,目光卻銳利地射向顧梟,“我這個弟弟,也是小時候就被親媽給扔了。”
他感覺到薛曉東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顧梟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張斯年繼續慢悠悠地說,眼睛盯著顧梟:“不過呢,我弟弟命大,沒死在外頭,被人撿回去了。”
他偏過頭,狀似隨意地問薛曉東,“曉東,要是你那個扔了你的親媽,現在突然冒出來,哭哭啼啼說要認你,你會認嗎?”
薛曉東冷不丁被張斯年問到這個問題,想都沒想,嘴里還嚼著剛才下意識拿的警察給的薄荷糖,含糊但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滾。”
干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畢竟那個女人來找他的時候,他真的是這個想法。
張斯年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回頭,看著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顧梟,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聽到了嗎?顧先生,我弟弟說了,讓她滾。”
顧梟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握著顧棠肩膀的手不自覺用力,顧棠吃痛地“嘶”了一聲。
他趕緊放松,強笑道:“這……孩子話,當不得真,有時候……事情也不是那么絕對,畢竟是親生母親,或許……當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薛曉東終于把糖咽了下去,聽到這話,眉頭皺了起來,他語氣瞬間冷了下來,“什么苦衷,能讓一個母親扔掉自已剛出生的孩子?”
顧梟被問得一滯。
張斯年卻沒給他再辯解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冰冷的怒意:“再大的苦衷,也不值我弟弟一條命!”
他上前一步,逼近顧梟,眼神凌厲如刀:“從那個女人把他扔掉那一刻起,她在曉東這里,就已經不是母親了,她是殺人兇手,沒殺成人,那也是殺人未遂,懂嗎?”
“殺人兇手”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空氣中,接待室里安靜得可怕。
顧梟的臉色徹底白了,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看起來痞氣張揚的年輕人,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也完全洞悉了他的意圖,那眼神里的厭惡和警告,毫不掩飾。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已什么都說不出來,任何辯解,在那雙銳利的眼睛下都顯得蒼白可笑。
“……抱歉,是我失言了。”顧梟最終低下頭,避開了張斯年的目光,語氣干澀,“感謝二位對棠棠的照顧,我們……先告辭了。”他匆匆對警察道了謝,抱起還有些懵懂的顧棠,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顧梟略顯狼狽的背影消失在派出所門口,張斯年才收回目光,那股逼人的氣勢瞬間收斂,他轉身,拍了拍還在發愣的薛曉東的后腦勺:“走了,回家。”
回程的車上,氣氛有些安靜。
張斯年開著車,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副駕的薛曉東,少年正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平靜,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曉東。”張斯年開口。
“嗯?”
“剛才在派出所……顧梟說的那些話,你聽出點什么別的意思沒?”張斯年試探著問。
薛曉東轉過頭,臉上帶著疑惑:“別的意思?什么別的意思?他不是在說他太太丟了孩子的事嗎?”
張斯年:“……”
他仔細看著薛曉東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清澈的疑惑,沒有半點偽裝或隱藏。
這小子……是真沒聽出來顧梟在指桑罵槐?
張斯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他一方面慶幸薛曉東沒被那些苦情戲打動,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小子在某些方面真是鈍感力十足。
“沒什么。”張斯年最終嘆了口氣,語氣松了下來,“可能我想多了,你繼續玩手機吧。”
薛曉東“哦”了一聲,真的低下頭開始擺弄手機,給宋文清發信息說他們快到家了。
張斯年搖搖頭,專注開車,心里卻在想:也好,沒心沒肺,有時候反而是最好的保護色,那些骯臟的算計和虛偽的親情,不知道,就不會受傷。
只是……顧梟和沈曼,恐怕不會這么容易放棄,今天這出戲唱砸了,下次又會是什么招數?
他看了一眼薛曉東毫無防備的側臉,握緊了方向盤。
不管是什么招數,有他在,誰也別想動他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