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被她毫無感情的目光看得身體一瑟縮，下意識移開視線。
“第三告，兄長王瑜，寄生掠奪，積惡反噬，其行可誅?！?/p>
提到王瑜，語氣更添寒意：“兄長王瑜視學生為私產、替罪羔羊，他享受父親偏愛的一切好處，揮霍無度，恣意妄為，終日斗雞走馬、惹是生非?！?/p>
“每一次惹出的爛攤子，都理所當然由學生收拾，他不僅掠奪民女的勞動成果，更肆意踐踏學生的尊嚴與安全。”
“至于母親狀告我殺兄，乃是無稽之談，家中眾人皆知王瑜是于病中在自已房間被人掠走，發現他不見后我也在第一時間報了官，官府應當還有記錄?！?/p>
王苑青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府尹：“綜上所述，學生的父母兄長多年來對學生實施的行為，已遠超家庭矛盾、管教嚴苛之范疇，構成長期的精神與權益虐待、非法拘禁未遂、意圖謀殺以及誣告陷害等嚴重罪行?！?/p>
“學生在他們眼中的所謂忤逆、反抗之舉，均是在面臨切實生命威脅、求救無門的情況下被迫自衛與無奈反抗，故此，學生懇請大人……”
一字一頓地道：“依法追究王贊虐待、非法拘禁未遂、意圖謀殺之罪，依法追究柳氏縱容虐待、見危不救、作偽證、誣告構陷之罪，澄清兄長王瑜之死與學生無關，并記錄其生前對民女之迫害行為。”
“還學生清白之身，依法裁斷學生反訴父母所需承擔之相應律法后果，學生絕無怨言，學生所述均有線索、人證、物證可查?！?/p>
“望大人明察秋毫，秉公斷案，撥云見日，以正倫常?！?/p>
言畢，王苑青再次深深一禮，退回原位，整個公堂，除了她清越的聲音余韻，只剩下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她的話條理清晰，指控明確，將家丑徹底外揚，上升至律法層面，完全摒棄了孝道束縛，以受害者的身份，發出反擊。
也是一個長期被至親謀害、壓迫、利用的女子，最凌厲的反抗，不僅是為了洗刷冤屈更是為了徹底的切割與新生。
府尹面色凝重至極，許季宣在旁聽席上微微閉目，似在消化這驚人的指控，難怪是昭榮看重的人，實在是厲害。
郭豫則是眉頭緊鎖，看著堂下那冷靜得可怕的王苑青，又想起門外焦躁的兒子，心中五味雜陳，怎么就他家的不爭氣呢。
王夫人在女兒的這番反告結束之后，身體癱軟在地，嘴里喃喃道：“胡說……冤枉……”
被安置在木椅上的王贊依舊呆呆地盯著公堂上方，像是毫無反應。
府尹緩緩開口：“你所言之事若經查證屬實，確實駭人聽聞，然，法理人情皆需實證，本官將依你所述傳喚所有相關人證?！?/p>
“在此期間你與王氏均需收押候審，不得離開府衙，退堂，擇日再審！”
就在府尹手中的驚堂木要敲下，衙役正準備將王苑青與王夫人分別帶下時，公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
“圣上口諭——”
所有人皆是一驚，府尹霍然站起身，疾步走下公堂，許季宣、郭豫也立刻從旁聽席走出，眾人齊齊躬身迎候。
陳福在兩名內侍的陪同下快步走入公堂，目光銳利地掃過堂下眾人：“陛下聞順天府審理王家一案，頗多駭人聽聞之處。”
“此案涉及人倫重典、律法綱常，更關乎士林清議、京城視聽，特著順天府尹即刻審理，務必于今日之內查清基本事實，明確是非曲直，做出初步裁斷，奏報宮中?！?/p>
“臣領旨，謹遵圣諭！”
府尹額頭瞬間沁出細汗，連忙躬身應下。
傳完口諭陳福并未馬上離開，走向旁聽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朝許季宣與郭豫分別見禮：“見過許世子，上柱國?！?/p>
隨即閑聊般地開口：“今日這趟差事，奴才可是緊趕慢趕，總算在退堂前趕過來了，不然昭榮公主回來可得要找奴才麻煩?！?/p>
許季宣心領神會，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暗嘆昭榮思慮周全也護短得緊，就是不知她是怎么遠在江寧還能磨著陛下出手的。
一旁的郭豫也是久經官場，豈會聽不出陳福的弦外之音，想到昭榮公主的行事作風，遠在江寧還能出手干預也不足為奇，默默在給兒子擬的冊子上記上一條，論該如何未雨綢繆。
簡單寒暄完，陳福也沒再多留，帶著宮人侍衛離開，哪里是他怕被昭榮公主找麻煩。
府尹深吸一口氣，回到案前不敢有絲毫耽擱，開始對王家眾人進行問話，讓書吏去調取卷宗，傳召其他一干與王瑜有牽扯的人證。
作為不是和王瑜一起惹事生非，就是在惹事生非路上，還被其借勢狐假虎威的忠實伙伴，郭子弦當仁不讓被請上公堂問話。
看到兒子跟在衙役后頭走進來，郭豫眉心直抽抽，而他自已也好不到哪里，隔三差五來衙門撈人，幫二人收拾爛攤子，也少不了被詢問。
“堂下何人？”
“學生郭子弦?！?/p>
郭子弦聲音有些發緊，規規矩矩地行禮，他知道今天不是耍橫的時候。
“郭子弦，本官傳你上堂是要你如實陳述你與已故王瑜平日交往情形，尤其涉及王瑜多次惹事生非后，如何處置？其妹王苑青在其中扮演何種角色？你可曾親眼目睹或知曉，王瑜逼迫其妹頂罪受過之事？務必據實以告。”
聽到府尹一連串的問題，他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王苑青，王苑青也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沒有懇求，也沒有怨懟，只有一種等待事實的淡然。
就是這種平靜，讓他心頭那點因為被傳喚上堂的別扭，奇異地消散了不少。
忽然想起每一次他與王瑜在惹完禍，被書院懲罰，被招惹的人蓄意報復，鬧到衙門讓家中來撈人，還有被陳文定他們陰了后去找場子，雙方大打出手，打得頭破血流……
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和他一起承擔對他講義氣的都是面前之人，而不是只出來認領好處闖了禍就拍拍屁股躲回家的王瑜。
又瞥了一眼癱軟在地、眼神閃爍的柳氏，想起王苑青在公堂上血淋淋的控訴。
咬了咬牙，轉向府尹回道：“學生確實與王瑜交好多年，也確實一同惹過不少麻煩，斗雞走馬、與人爭執、欺負同窗、損壞器物、乃至偶爾酒后失態觸犯宵禁都有過?！?/p>
他每說一項，郭豫的臉色就更黑一分，強忍著沒有出聲，回去就丟到軍營當火頭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