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罪名要是傳到朝廷的耳中,即便他的背景再硬,也要下獄。
因此他原本就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等到了省城就找個機會,在知府面前說上幾句,將這個礙眼的丘八扔到監獄里去,再讓他在監獄里“畏罪自盡”,便萬事大吉了。
哪知道這個總旗早就已經看穿了他們這些文官的把戲。
他的家丁們見了這一幕,有兩個想要沖上來救人,但總旗身邊的一群士兵立刻沖了出來,一個個兇神惡煞,臉上還有血跡。
他們全都是王總兵的家丁,如果不是這個蔣大人,王總兵不會死。
王總兵可不像蔣大人,對他們這些家丁可不薄。
蔣大人的家丁們想著自己一個月才那么點錢還要被他頤指氣使,呼來喝去,還玩什么命啊。
于是他們默默地退下,低著頭不說話。
蔣大人眾叛親離,捂著自己流血的胸口,絕望地后退了兩步,最終倒在了地上。
總旗上去割了他的頭,對著士兵們說:“我殺了這個狗官,已經是犯了大罪。但咱們這么多年刀頭舔血,為朝廷賣命,什么時候吃過一頓飽飯?還不如跟著那支義軍,說不定還可以搏個前程。如果愿意跟我去的,就一起來,如果不愿意跟我去,就各奔前程,我絕不阻攔。”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終大多數還是決定跟著總旗走。
這些年北方年年大旱,仿佛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這個朝廷的貪腐,要毀滅掉它了。
但是,為什么受苦的總是老百姓呢?
他們都是北方人,回去也只有餓死一條路,既然如此,為什么不跟著義軍去謀一條生路呢?
當楊禪帶著騎兵追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那位總旗帶著蔣大人的頭顱當做投名狀,前來要求入伙,身后還帶著一群士兵,而且那些士兵的隊伍有越來越壯大的跡象。
很多潰兵都聚集了過來,跟著那位總旗投降。
楊禪便將他們全都帶了回來,萬穗看著那顆人頭,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她本來還想要在白鹿城的居民們面前斬殺這個狗官的,如今看來是不行了。
但只要這蔣大人死了就行。
她帶著蔣大人和王總兵的頭顱回到了白鹿城,將民眾們全都聚集了起來。
因為之前散錢散糧的行為,白鹿城的居民們還是很相信她的,不再躲藏,而是聚集在市廛,人山人海。
萬穗站在高處,將那兩顆頭顱高懸于旗桿之上,大聲道:“白鹿城的鄉親父老們,常年搜刮你們、奴役你們的縣令蔣大人已經被我軍斬了!”
白鹿城的百姓們仔細辨認那顆人頭,有人大叫:“是他,是那個狗官!”
“嗚嗚嗚,他終于死了,他來了兩年,白鹿城的地皮都要被他給刮走了。”
“我家本來開了一家小店鋪,賣家鄉的糕餅,他見我們生意好,就勾結混混誣告我們家的糕餅吃死了人,將我家當家的下獄,我為了救當家的,散盡了家財,只能將糕餅方子賣給他小妾的兄弟,我們一家只能流落街頭,我當家的還是死了……嗚嗚嗚。”
就像是訴苦大會一樣,白鹿城的百姓們紛紛指責蔣大人的貪贓枉法、欺男霸女。
萬穗看著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個時代的老百姓,實在是太難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高聲道:“鄉親們,旁邊這顆人頭是在你們被賊匪軍屠城和劫掠之后再次進城屠殺,將你們僅剩的一點錢財和人命搜刮走的惡徒,我也為你們報仇了!”
聽到這話,百姓們忽然就不指責蔣大人了,他們齊齊抬起了頭顱。
那一刻,他們的樣子變了。
他們變成了臨死之前的模樣,滿身都是血,有的缺胳膊斷腿,有的腸穿肚爛,有的光著身子,有的眼珠子都掉了出來。
他們死死地盯著王總兵的那顆人頭,仿佛在盯著累世的仇人。
他們忽然發出了凄厲的哀嚎。
沖天的怨氣忽然升騰起來,化為了一陣陣黑色的氣息朝著天空中翻涌。
他們的眼睛里流出了血淚,但那血淚也是黑色的。
在這樣的嘶吼之下,連萬穗的陰兵們也都露出了幾分痛苦之色。
但這嘶吼聲過后,他們的臉上出現了笑容。
那是從無盡的怨恨、恐懼、痛苦之中終于解脫出來的笑容。
幾百年了,他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他們的身體開始隨著那些黑氣慢慢地消散,四周的建筑物也和他們融為了一體。
這座城在迅速地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