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一路上,張埱果真像個盡職的向?qū)В谌魬液樱?br/>“瞧見那邊臨水的‘聽雨軒’沒?那是公主夏日最愛的地方,待會兒說不定會有舞姬在那兒表演……那邊是‘藏劍閣’,聽著像個武庫,其實是珍藏古琴名畫的地方,南朝蘇小小那張傳世名琴就在其中……”
陸長風(fēng)邊聽邊點頭,權(quán)當(dāng)解悶。
張埱正說得起勁,迎面走來幾位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為首一人腰間插著一管玉簫,見到張埱,立刻笑道:“張十八,你這拉拉扯扯的是作甚?這位是……”
陸長風(fēng)注意到“張十八”這個稱呼,想來是張埱在族中的排行。
張埱臉上笑容收斂幾分,低咳一聲,為兩人做介紹:“陸先生,這位是太原王氏的王七郎,單名一個蕭字,一手《碧海狂瀾曲》名動京華,最得安樂公主賞識;王七,這位是陸長風(fēng)陸先生,鎮(zhèn)國公主府新晉客卿。”
介紹完,兩邊陷入詭異的安靜。
王蕭瞇起眼睛,仔細打量陸長風(fēng),既為他的身份,也為他的立場——在場幾人都心知肚明,這長安城表面上的花團錦簇、歌舞升平,不過是掩蓋暗流洶涌的帷幕。
太平公主、相王李旦一系與安樂公主、韋后、梁王武三思等人,明面上維持著皇親國戚的和諧,觥籌交錯間言笑晏晏,然而溫情脈脈之下,才是真正的刀光劍影!
韋后一心要做第二個武則天,大肆扶植韋氏黨羽;安樂公主一心想做皇太女,為此不斷打壓太子李重俊;太平與相王等則絕不容許第二個‘武氏’凌駕于李氏之上!
沖突是必然的!
太平公主手下梅花內(nèi)衛(wèi)暗奪梁王府囚徒,將武三思與大乘教的勾結(jié)一步步牽扯出來,只是日常的一小部分。
類似的明爭暗斗,自李顯即位數(shù)年以來就沒斷過!
王蕭身為安樂公主的得力干將,此刻面對太平公主新招攬的“客卿”,自然而然地帶上了屬于敵對陣營的冰冷與警惕。
“陸先生……”
王蕭緩緩開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久仰。能得公主殿下如此看重,尊為‘客卿’,想必身懷絕技。”
陸長風(fēng)神色平常:“王公子過譽,不過是略通些微末技藝,蒙殿下不棄罷了。”
王蕭輕笑一聲,不再多言,隨意的一拱手,便帶著人轉(zhuǎn)身離去,那管玉簫在他指間靈活轉(zhuǎn)動,仿佛一條隨時會暴起傷人的毒蛇。
看著他的背影,張埱湊近陸長風(fēng),聲音壓得極低,很是嚴肅道:“賢弟要小心此人。王家祖?zhèn)鞯摹侗毯?駷懬纺耸且舨üσ唤^,殺人于無形,他更是韋后與安樂公主眼前的紅人,你既受公主殿下如此厚待,難免會有人想借此打壓你,來證明殿下……有眼無珠,務(wù)必小心!”
棋手爭的是一局勝負,棋子賭的是一命生死。
陸長風(fēng)對這個局面早有預(yù)料,他眼下還只算是當(dāng)穩(wěn)了一枚棋子,要掙脫棋盤,乃至成為棋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倒是張埱的這番話讓他很意外。
這位看似口無遮攔的公子哥,內(nèi)里倒是通透。
陸長風(fēng)點頭道:“多謝張兄提點。”
他心說,要是今天之前玩這套,那我肯定得罵他以己之長攻敵之短,有能耐跟我比醫(yī)術(shù)?我讓你們一群!!
但現(xiàn)在嘛,就算比音波功,老子也不懼!
張埱擺擺手,又恢復(fù)了那副跳脫模樣,指著前方熱鬧的內(nèi)廳道:“到了,你我估計得在偏廂尋個位置,主廳那是給……”
他話未說完,一名公主近侍快步走來,對著兩人盈盈一禮,叫了一聲張公子、陸先生,而后轉(zhuǎn)向陸長風(fēng),姿態(tài)恭敬,輕聲細語道:“先生,您的座位已安排妥當(dāng),在主廳第四席,請隨奴婢來。”
“……”
張埱的話戛然而止,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萬分,半晌才咋舌道:“第四席?!賢弟,你這‘客卿’的份量,比為兄想的還要重啊!”
你特喵的越喊越順口了……
陸長風(fēng)哭笑不得,兩人隨著侍女步入主廳。
此刻廳內(nèi)比方才更加熱鬧,來了許多人,在座的無不是達官顯貴。
陸長風(fēng)目光掃過自己所在的第四席,只見席上已有數(shù)人落座,他看過畫像,依稀能分辨出來——梁王門下中書舍人崔湜、鴻臚主簿宋之問、大理寺少卿沈青書等等,方才遇見的王蕭竟也在此席!
崔湜、宋之問等人見到陸長風(fēng),神色各異,有的淡漠,有的審視。
王蕭更是毫不掩飾眼中的冷意。
就在這微妙的氣氛中,廳內(nèi)絲竹聲驟然一變,變得莊重恢弘。
一名內(nèi)侍高聲宣道:“殿下駕到——”
所有人肅然起身。
只見太平公主李令月在一眾宮女內(nèi)侍的簇擁下,緩步走入主廳。
她此時換上了一襲金紅色宮裝,雍容華貴,威儀天成,隨著她的到來,一股清雅馥郁的馨香悄然彌漫開來,正是陸長風(fēng)前幾日為她特制的香水。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陸長風(fēng)身上微微停頓,帶著一絲玩味的深意。
“諸位不必多禮,請入席吧。”
她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眾人剛剛落座,還在好奇這股香氣,門外再次傳來內(nèi)侍更加高亢激動的聲音:
“安樂公主殿下、上官昭容駕到——”
全場瞬間嘩然!
太平公主面色淡然。
真正的風(fēng)暴,伴隨著這兩位重量級人物的登場,正式拉開序幕。
張埱在一旁,緊張又興奮地用手肘碰了碰陸長風(fēng),低聲道:“賢弟,這下真是天雷勾動地火,好戲開場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安樂公主李裹兒與昭容上官婉兒聯(lián)袂而至。
只見兩位身份極其尊貴的女子在宮人簇擁下步入廳內(nèi)。
安樂公主雙十年華,容顏嬌艷明媚,身穿百鳥裙,顏色鮮艷,華貴奪目,她一進來,便神色倨傲在場內(nèi)掃視,最終帶著幾分挑剔落在了太平公主身上。
而上官婉兒則截然不同,她氣度沉靜雍容,妝容精致典雅,雖只嬪位,但那份執(zhí)掌中樞、代批奏章多年蘊養(yǎng)出的威儀與書卷氣,讓任何人都無法忽視。
陸長風(fēng)看著這兩人,暗暗點頭,不愧是高武大唐。
李裹兒容貌不俗也還罷了,上官婉兒跟太平年歲相當(dāng),居然也是差不多的容貌,又一個駐顏有術(shù)的,不過,很奇怪,史書記載,上官婉兒在武則天期間,臉部曾受黥刑,應(yīng)該有傷疤……
是蝴蝶沒了,還是遮掩的好?
陸長風(fēng)百無聊賴地想著八卦,那邊已經(jīng)交鋒上了。
“裹兒,婉兒,你們能來,本宮這雅集才算圓滿。”太平公主笑著迎上前,語氣親切自然。
安樂公主也笑著回應(yīng):“姑母的帖子,裹兒怎敢不來?只是方才入府,見這九韶樂府愈發(fā)精致,姑母真是好興致。”
她言語帶笑,目光似不經(jīng)意地掃過太平公主身側(cè),故作好奇地問道:“咦?今日怎不見那位常隨姑母左右的高公子?往日這等場合,他可是最為活躍的。”
這話看似關(guān)心,實則暗藏機鋒,直指太平公主蓄養(yǎng)面首之事,試圖在風(fēng)雅場合下讓其難堪。
太平公主聞言,笑容絲毫未變,目光掃過安樂身后的武延秀,從容笑道:“裹兒有心了,高戩言行失檢,本宮令其閉門思過。倒是你,身邊總不乏妙人相伴,這份熱鬧,本宮是比不上了。”
她這暗示的是安樂公主與武延秀之間那點并非秘密的私情,而絕口不提其正牌駙馬武崇訓(xùn)。
安樂公主臉色-微沉,隨即又強笑道:“姑母說笑了。”
“……”
上面唇槍舌劍打的熱鬧,張埱看的津津有味。
陸長風(fēng)倒覺得沒什么,都一個德行,還揭什么短啊,趕緊開飯吧!
上官婉兒適時上前一步,儀態(tài)萬方地對太平公主微微一禮,聲音溫婉動人:“婉兒見過公主殿下,數(shù)日未見,殿下風(fēng)姿更勝往昔。”
她巧妙地將話題從尷尬處引開,并與太平公主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其中既有多年相識的默契,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復(fù)雜。
三人言笑晏晏,各自落座,安樂公主與上官婉兒的席位被安排在太平公主下首最尊貴的位置,形成了皇室核心成員齊聚的景象,底下眾人跟著落座。
安樂公主身后隨行的官員、文士、宗親,也在侍女的引導(dǎo)下,悄無聲息地補足了各個席位,使得場內(nèi)的勢力格局瞬間變得復(fù)雜而微妙。
陸長風(fēng)看的挑眉,安樂公主的陣容也很豪華。
大唐有名的才子兼小人,宋之問、沈佺期……
武氏宗親,駙馬武崇訓(xùn),武承嗣之子武延秀……
韋氏外戚,宰相韋溫的侄子,羽林將軍韋播……
最讓他意外的是,上午那個宋曇也來到了第四席!
待眾人坐定,太平公主從容舉杯,儀態(tài)萬方,清越的聲音傳遍大殿:“本宮設(shè)此小宴,承蒙諸位才俊名士撥冗蒞臨,九韶樂府頓增雅韻!值此良辰,唯愿絲竹悅耳,佳文共賞,諸君盡興——請滿飲此杯!”
“敬殿下!”
眾人齊聲應(yīng)和,舉杯共飲,氣氛一時顯得頗為融洽和諧。
隨著太平公主宣布開宴,悠揚的雅樂響起。
侍女們?nèi)绱┗ê悖瑢⒌谝惠啒O其精致的菜肴與美酒奉至各席。
只見雕花玉盤之中,駝蹄羹熱氣氤氳,箸頭春焦香撲鼻,更有那渾羊歿忽這等大菜被庖丁現(xiàn)場分切,配以新豐酒與三勒漿,可謂極盡大唐飲食之奢華。
就在這觥籌交錯、眾人或相互寒暄、或聆聽雅樂、或關(guān)注上位者動向之際,第四席上的陸長風(fēng)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對席間的暗流涌動、各方勢力的眉眼交鋒毫無興趣,目光專注地落在面前的美食上,舉止從容,吃得頗為認真,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
同席的宋曇見狀,嘴角不由撇了撇,眼中閃過一絲鄙夷,暗道:“到底是小地方來的,上不得臺面,只知口腹之欲!”
一旁的王蕭更是毫不掩飾輕視,覺得此人空有皮囊,卻無半分風(fēng)骨與交際之能。
唯獨坐在陸長風(fēng)斜對面的崔湜,眼中掠過一絲深思。
他注意到,陸長風(fēng)的“旁若無人”,并非是因為緊張或無知導(dǎo)致的失禮,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徹底的漠視。
他的眼神太過平靜,動作太過自然,仿佛在座這些權(quán)貴名士、乃至這整個九韶樂府的富貴風(fēng)流,在他眼中,與市井街巷并無不同。
這種姿態(tài),可以理解為不懂禮節(jié),但……也可以是他根本不在乎,甚至看不起!
崔湜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將這個有趣的發(fā)現(xiàn)記在心里,這位太平公主的新晉客卿,似乎比表面看起來,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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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碧海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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