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抿了抿唇,心緒復雜。
一方面慶幸自己在先生心中不是那樣的印象,又有點替公主殿下感到難過。
“先生,殿下不是那種人……”
“呵呵,不是哪種人?”
陸長風輕笑著拿過那個檀木盒子,剛才正要看,江明威就來求醫(yī)了,現(xiàn)在人走了,他也可以好好看看這幅《雪域玄鶴圖》,隨口道:“她是君,我們是臣,做好分內(nèi)之事就行了。再者,這里是公主府,與其擔心高戩背地里圖謀不軌,不如擔心他哪天卷土重來,那才是麻煩!好了,現(xiàn)在這個時辰應該不會再有人上門,去練功吧,我也看看這幅圖……”
青黛看他一心看圖、全然不在意的樣子,心中百味雜陳。
到了現(xiàn)在,他還覺得高戩能回來……
殿下那些微妙的心思與轉(zhuǎn)變,在先生這里,似乎從未被當真過,更未換來半分額外的期待。
他對她可能的偏袒不抱任何希望,也完全不在意。
青黛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能說出口,默默地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靜室。
室內(nèi),檀香裊裊。
陸長風的目光落在完全展開的《雪域玄鶴圖》上。
畫卷之上,墨色淋漓,描繪出一片酷寒的極地雪原,背景是翻涌如墨的厚重烏云,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吞噬殆盡,狂風卷著漫天飛雪,如同無數(shù)鋒利的刀片,肆虐著畫中的每一寸空間。
而在這片壓抑的、令人窒息的天地之間,唯有一道身影遺世獨立。
那是一只玄鶴。
它通體羽色如墨,唯有頂冠一點朱紅,在漫天素白中灼灼如焰。
它單足立于深厚的積雪中,身形挺拔如松,任由狂風撕扯著它的翎羽,身形卻沒有半分動搖。
它優(yōu)雅地昂著修長的脖頸,銳利的眼眸凝視著烏云最濃重之處,另一只足微曲,雙翅半展,是一個凝蓄萬鈞之力、振翅欲飛的姿態(tài)!
畫境蒼茫,玄鶴孤高。
一股混合著肅殺、凜冽、不屈、智慧的磅礴意韻,如同實質(zhì)般從畫卷中撲面而來!
陸長風的心神瞬間被吸引。
腦中立刻浮現(xiàn)出看過的有關(guān)靈禽玄鶴的資料。
——《相鶴經(jīng)》中記載:“鶴六十年而褪凡骨,百六十年而形定,千六百年大毛落,茸毛生,色則純黑,身不染塵,泥水不能污,萬邪不能近,名為玄鶴。”
不知不覺間。
陸長風的意識仿佛脫離了軀殼,親身降臨到那片無垠的冰原。
凜冽的寒意如同無數(shù)細密的冰針,無孔不入地侵襲而來,試圖凍結(jié)他的意志;狂風的嘶吼震耳欲聾,帶著撕裂一切的暴虐;頭頂鉛云低垂,帶來沉重如山的壓迫感,欲要碾碎他的精神。
“唳——”
忽然一聲清越的鶴唳,仿佛直接穿透靈魂,在陸長風的心神中炸響。
剎那間,他感受到的不僅是外在的風雪嚴寒,更有一股源自天地、源自那玄鶴本身的磅礴的“意”壓迫而來——狂風之迅疾、烏云之厚重、霜雪之森寒,這三種力量交織成網(wǎng),從四面八方擠壓向他的意識,也擠壓向那只傲然的玄鶴。
陸長風福至心靈。
這風、云、霜雪,不正是與他體內(nèi)的三絕之力隱隱對應?
排云掌的變幻莫測、風神腿的迅疾凌厲、天霜拳的陰寒肅殺……
此刻在這畫境之中,以另一種更為本源、更為浩大的形式展現(xiàn)出來!
陸長風沐浴其中,體悟著風之無常、云之厚重、霜雪肅殺,所有感悟,如同涓涓細流,匯入他對《三分歸元氣》的理解之中。
他的神識在這對抗與感悟中,如同被重新鍛造的鋼鐵,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卻也在這個過程中被一遍遍淬煉,去蕪存菁,變得更加凝練。
“原來這就是大宗師的武道意志……這就是觀想圖的指引……”
陸長風心道怪不得說觀想圖能省去無數(shù)摸索的苦功。
就以《三分歸元氣》為例,尋常的天象怎么會這么巧合湊足三絕?能同時感悟三種意象的聚散離合?
這就好比要研究“水火相濟”之道,在自然界中或許要在某些秘境中等待數(shù)年甚至數(shù)十年,才能遇到一次水火平衡的奇景,但在觀想圖中,這種完美的平衡狀態(tài)卻被永恒定格,任由修煉者反復觀摩體悟。
陸長風徹底沉浸其中。
他的神識如同干涸的海綿,貪婪地汲取著畫境中風、云、霜雪交織的磅礴意韻。
體內(nèi)的三絕真氣在這外力的壓迫與引導下,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進行更深度的交融、淬煉。
風神腿的迅捷不再僅僅追求速度,更帶上了一絲排云掌的縹緲難測;天霜拳的寒意也不再是單純的凍結(jié),而是融入了風的滲透與云的覆蓋特性。
那核心的歸元之力,在神識的引導下,愈發(fā)圓融凝練,仿佛要由虛化實,凝聚成某種更本質(zhì)的東西。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真氣的掌控越來越精微,雖然距離那“神與氣合,三寶歸一”、徹底凝聚意境的宗師之境還差臨門一腳,但道路已然清晰,根基已被夯實,突破只是水到渠成之事。
陸長風唇角微勾,自信喃喃:“用不了幾天了……”
約莫一個時辰后,陸長風脫出畫境,大口喘氣。
他眼底深處仿佛有風旋流轉(zhuǎn)、云氣聚散、霜意凝結(jié),三種異象一閃而逝,最終歸于平靜。持續(xù)一個時辰的神識淬煉,帶來了巨大的消耗,他的臉色-微微發(fā)白,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淬煉神識,果然遠比修煉真氣更為耗神。”
陸長風揉了揉微微刺痛的太陽穴,低聲自語。
進步是明顯的,消耗也巨大。
他重新收起畫卷,走出靜室,夕陽西下,也到了該散值的時辰。
陸長風回到聽雪樓,簡單用了些晚膳,便早早歇下,讓心神在沉睡中緩緩恢復,直到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忽然一陣帶著驚慌的呼喊聲遠遠傳來:“典藥,陸典藥!不好了!陳景安出事了!”
是醫(yī)正柳明煙的聲音!
陸長風豁然睜眼,眸中睡意瞬間消散,他披衣起身,打開房門,青黛已從偏廂走出,臉上帶著同樣的意外與凝重。
兩人快步走向門口,柳明煙沖了過來,滿臉焦急,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府中、府中出事了!一夜之間,有八個人同時身中奇毒,癥狀一模一樣,全都跑到靈樞院外求救!他們……他們身上都出現(xiàn)了詭異的灰色斑紋,像是血肉精華正在流失!陳景安也在其中,沈醫(yī)監(jiān)沒辦法,讓我速來請典藥救治!”
“八個人?”
陸長風眉頭緊鎖,一邊快步向外走去,一邊追問:“除了陳景安,還有誰?”
柳明煙語速飛快:“有負責采買的錢管事,外院護衛(wèi)隊的周校尉,兵曹參軍趙崢,崔典簽……”
沒有高戩的人……
陸長風瞇起眼睛,想來也是,他真要搞什么事,用自己的心腹屬于不打自招。
但也不能完全斷定就是他所為……
是大乘教有什么陰謀?又或者武三思一伙另有詭計?
對方既然是沖著靈樞院而來,十有八九不是針對太平,而是針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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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玄鶴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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