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對身后同樣處于震撼中的梅花內衛吩咐道:
“記下來。金鱗衛副統領張玄戈,無端阻攔公主府辦案,更公然襲殺朝廷命官、內衛閣領,形同謀逆。本官要據實上奏參劾,請朝廷與宗正寺,徹查其過往行跡與今日狂悖之舉!”
他聲音朗朗,回蕩在寂靜的昆明池畔:
“梅花內衛,乃是鎮國太平公主殿下麾下,鏟除奸佞、肅清朝綱、拱衛大唐社稷之利刃!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這禁軍,是陛下的禁軍!還輪不到某些權臣宵小,假借名目,一手遮天!”
他目光如冷電,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金鱗衛眾人,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再有膽敢阻攔本官查案者,不論身份,一律以此為例!”
說罷,他不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金鱗衛,轉身,重新翻身上馬。
“走?!?br/>他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邁開四蹄,徑直朝著昆明池畔行去。
這一次,再無人敢上前阻攔半步。
所有金鱗衛眼睜睜看著,喉結滾動,艱難地咽著唾沫,自動讓開一條寬闊的道路,眼神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二十四番與青黛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看著那道一馬當先、仿佛能劈開一切阻礙的挺拔背影,心中涌起的,是難以言喻的激動、自豪,她們互望一眼,毫不猶豫地催馬跟上,緊隨陸長風,直奔昆明池畔池畔。
池面上,原本正在駕船緊張搜捕的幾艘金鱗衛快船,遠遠看到岸上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駭人一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船上官兵哪里還敢停留?忙不迭地調轉船頭,拼命劃槳,以最快的速度靠岸,然后連滾爬爬地逃上岸邊,躲得遠遠的,生怕被那位煞星注意到。
陸長風來到池邊,并未急于下水。
他躍下馬背,站在水畔一塊巨大的青石上,取出陣盤,展開八陣。
龍飛陣、蛇蟠陣操控水、澤的力量被悄然引動,與原有的風揚、云垂等陣勢共鳴,一股無形卻精微至極的感知力,如同水銀瀉地,又似蛛網蔓延,悄無聲息地以他為中心,向著浩渺的昆明池水下深處擴散開去。
水流的細微變化、水草的搖曳、魚群的驚散、淤泥的擾動……
乃至更深層的水脈靈機流轉,都漸漸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識海之中。
不過片刻,他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已然鎖定了池水深處某片區域——那里,水靈之氣的活躍程度,遠異常態,仿佛有一個無形的漩渦,正在緩緩吸收、吞吐著整個昆明池的水澤精華。
“找到了?!?br/>陸長風心中了然,轉身對緊隨其后的二十四番與青黛吩咐道:“水下情況不明,你們在此守著,嚴加戒備,我下去看看?!?br/>“閣領小心!”
眾人齊聲應道,迅速散開,占據有利位置,警惕地環視四周。
陸長風點點頭,不再耽擱,他深吸一口氣,周身真氣流轉,體表泛起一層極淡的、與水色幾乎融為一體的微光——這是初步掌控龍飛陣后,對水行之力的一種精妙運用。
下一刻,他足尖在青石上輕輕一點,身形如鷂鷹般掠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如同一尾最靈動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扎入了波光粼粼的昆明池水中,濺起的水花極小,很快便消失在那一片深碧之中。
……
昆明池畔,另一側。
一座臨時搭建、以錦帳圍成的“觀瀾臺”上。
安樂公主李裹兒,正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盞西域進貢的琉璃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剛才發生沖突的池畔方向。
她將陸長風一招制服張玄戈、震懾全場的整個過程,盡收眼底。
此刻,那一雙嫵媚的桃花眼中,光芒閃爍,熾熱、不甘、憤懣交織。
她喜歡陸長風。
喜歡他那俊逸出塵的容貌,喜歡他那些驚才絕艷的詩句與傳聞中的醫術武功,更喜歡他那種仿佛萬事不縈于心的疏離氣質,為此,她幾次三番或明或暗地示好、接近,甚至許以重利美色,卻都如石沉大海,無功而返。
最讓她氣悶、乃至生出幾分妒恨的是,這樣一個她求而不得的男人,竟然成了她那位姑母——太平公主李令月的入幕之賓!
她實在想不通,陸長風為何會選擇那個老女人……
雖然她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
也確實有那么幾分姿色……
武功蓋世……
權勢滔天……
想著想著,李裹兒感覺更氣了,咬著下唇,滿腹憋屈。
“公主殿下似乎,心緒不寧?”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在一旁響起。
李裹兒側頭,看向身邊侍立的一名女子。
這女子約莫三十許人,面容姣好,但穿著一身女巫裝扮。
她名叫第五英兒,是李裹兒近來重金籠絡的奇人異士之一,精通巫蠱卜筮、詭譎毒法,自稱傳承自南疆某個古老巫祭一脈。
李裹兒嘆了口氣:“我這點心思,你真的不知道嗎?本宮這也算是長安的一樁笑話了。”
“沒人敢笑話公主?!?br/>第五英兒輕笑著吟誦道:“‘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自古便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過來也是一樣的……今日,公主殿下,或可得償所愿?!?br/>李裹兒先是一喜,接著沮喪道:“你剛才沒看到嗎?他越來越強了!張玄戈那等人物,在他手下連一招都走不過……莫說有些事強求不得,就算本宮現在想用強,只怕也近不了他的身!”
第五英兒笑容神秘:“公主且看便是?!?br/>李裹兒奇怪地看她一眼:“你難道提前做了什么布置?”
第五英兒道:“不是我?!?br/>李裹兒立刻明白,是有別人提前布局,這倒讓她多了幾分期待,不過還是搖了搖頭:“陸長風不是一般人,他聰明得很,武三思、大乘教、宗楚客……那么多勢力想對付他,最后不都失敗了?或許今日也是,你們自以為他入局,但有可能,他早已識破了。”
李裹兒很多時候不是蠢,只是情緒上頭,不愿深思。
前些時日,她手下的那位奇人異士彭君卿,意圖刺殺李旦;母后身邊煉丹的那個玄真子,以人為材,煉制丹藥,全都是身懷邪法,心懷不軌!
這個最近出現的第五英兒,她其實也有懷疑,只不過沒有確鑿證據。
也不能只因為疑心病,就什么人都不用不是?
只能且防且用之。
退一萬步,反正這些人也不是針對她的……
有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你那兩個可能的同伙都倒在他手里,你又能有什么手段?
第五英兒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公主此言差矣。這世上的局,也分三六九等。有些局,淺薄粗糙,沾身即退,便能無礙。但還有些局……哪怕只是無意間碰觸到了一丁點兒,都足以致命!”
李裹兒聽得心中暗驚,但隨即又升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期待。
她眼珠一轉,迅速權衡,立刻對身旁一名心腹侍女低聲吩咐:“快!去召集‘胭影樓’在附近的好手,立刻來此秘密集合待命!一旦……一旦陸長風真的如英兒所說,露出什么‘破綻’,不必請示,立刻動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他給本宮‘請’回來!”
侍女領命,悄然而去。
李裹兒重新望向波瀾微興的池面,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她既期待第五英兒所說的“局”能夠生效,又隱隱有些不安。
陸長風……真的會中招嗎?
……
池水之下,光線逐漸變得幽暗。
陸長風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水藍色光暈,將水流輕柔地排開,使他能自由呼吸與視物。
他循著八陣圖感知到的那個靈氣源頭,如同暗夜中的明燈,迅速下潛。
越往下,水溫越低,水壓越大,周圍的魚類也越發稀少怪異。
不知下潛了多深。
前方幽暗的水域中,終于出現了一片朦朧的的淡金色光暈。
在常人看來,那里只是一塊石頭,其他什么都沒有,但在陸長風眼中,那光暈的核心,石頭的表面,似乎是一面“鏡子”,磅礴的靈氣正從鏡面中滲透出來。
毫無疑問,這是術法結界!
而且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水幕結界!
陸長風心神一震:“難道……這就是龍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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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龍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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