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吸了口氣,神色恢復平靜,但眼神中已多了一份警惕。
“多謝先生提點。”
陸長風舉杯,鄭重道:“此訊,價值千金。”
許元之亦舉杯:“分內之事,只望日后江湖能少幾分禍亂吧。山中路險,望君珍重。”
兩人對飲一杯,許元之最后補充道:“若遇那周奕辰,需謹記:棋者,謀定而后動,最擅以勢壓人,借力打力。與之相爭,勿入其局,勿循其理,以力破巧,便是正法。”
陸長風本來也是這么想的,笑道:“先生厚此薄彼啊。難道周奕辰不在月旦評上?”
“不在。”
許元之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就算在,助一醫者,還是助一陰謀者,在下還是分得清的。路上小心。”
陸長風正色道:“多謝。”
酒盡席散,窗外日頭已偏西,許元之起身告辭,青衫微動,已飄然匯入街巷人潮,仿佛真只是一位萍水相逢的算命先生。
陸長風不再耽擱,結算酒資,帶著青黛與雪衣,徑直出了景陵鎮,踏上通往云夢山的崎嶇小徑。
山色漸深,林木幽邃。
行出約莫三四里,身后市鎮喧囂已遠,唯有山風過林與蟲鳴鳥叫。
青黛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傳音問道:“先生,此人……能信嗎?”
陸長風步履未停,同樣傳音回道:“不論他持的是否真是【月旦評】,至少那東西氣息中正,絕非邪器魔道。他能算出我行蹤,找到我,這份本事也做不得假。若有歹意,之前魈龍幫圍攻時,或是方才酒肆之中,皆是更好時機,大可暗中出手或下毒,犯不著來這套把戲,我傾向于可信。”
他略作停頓,語氣微沉:“不過,江湖詭譎,也不可不防,萬一他那本書,不是【月旦評】,而是【太平要術】呢?這誰說得準。”
青黛聞言,心中一凜,默默點頭,手不自覺又按上了劍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愈發濃密的樹林。
“那我們……往哪邊走?”
她環顧著前方數條岔路。
陸長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目凝神,仔細感召,片刻后,他睜開眼,卻未指向任何一條路,而是側頭看向肩頭正悠閑梳理羽毛的雪衣。
“雪衣。”
雪衣聞聲,立刻挺起小胸脯,黑豆眼閃著光,得意地咯咯笑道:“主人是要考我嗎?我知道哪有寶貝!它就在……”
它煞有介事地轉動小腦袋,朝左前方一處霧氣氤氳的山谷方向望去,正要指出,話音卻戛然而止,歪著頭,疑惑地“咦”了一聲:“誒?越來越近了?不對呀……”
它話音未落——
“咻!”
一道迅疾的黑色流光,陡然從左前方的密林中竄出,其速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那流光直撲陸長風腳邊,竟是一個急剎車,然后一頭鉆到了陸長風青衫下擺之后,瑟瑟發抖,發出細微的、幼獸般的嗚咽。
陸長風與青黛皆是一愣,定睛看去。
那竟是一只通體玄黑、唯有四爪與額頭有一簇耀眼白毛的小獸,形似幼虎,卻只有家貓大小,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恐,緊緊貼著陸長風的腿,渾身絨毛都在輕微顫抖。
“什么玩意兒?!”
雪衣也愣住了,隨即大怒,它撲棱一下飛下肩膀,跳到地上,對著那黑色小獸就是一翅膀扇過去:“你干嘛呢?!貼這么近!滾一邊去!!”
“啪!”
小老虎被它一翅膀扇得滾出去數丈遠,在地上翻了兩圈,沾了一身草屑泥土,但它甩了甩頭,竟又“顛顛顛”地快速跑了回來,再次堅定不移地躲到陸長風身后,把腦袋埋得更低,瑟瑟發抖得更厲害了。
“嘿!”
雪衣氣得羽毛都炸開了,當著我的面搶我的主人,抬翅就要再扇!
“且慢。”
陸長風抬手制止了雪衣,他俯下身,仔細打量著這只行為怪異的小獸。
只見它雖體型嬌小,但骨骼勻稱,隱有靈光流轉,尤其額間那簇白毛,竟隱隱形成一個天然的王字紋路,在昏暗林間散發著微弱的熒光,再聯想到許元之說過的話——“東澗深處有異獸‘玄虎’驚蟄的跡象”……
難道,這就是玄虎?
陸長風若有所思,下一瞬——
“嗖!嗖!嗖!”
四周林木之中,驟然響起密集的破空聲與枝葉摩擦聲!
一道道矯健的身影如同獵豹般從樹后、巖側、灌木中飛竄而出,動作迅捷而訓練有素,瞬息之間,已形成一個嚴密的包圍圈,將陸長風、青黛連同那只小老虎圍在了中心。
來人約莫十二三人,皆身著統一的暗青色勁裝,胸前繡有猛獸馭環的徽記,手持各種奇形兵器,有套索,有彎鉤,有短弩,眼神銳利如鷹,渾身散發著久經獵場的剽悍氣息。
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目光如電的中年漢子,手中握著一柄閃爍著寒光的奇形短叉,他死死盯著陸長風身后那只小老虎,眼中爆發出熾熱的貪婪與志在必得,厲聲喝道:
“交出玄虎!饒你不死!”
聲震山林,驚起一片飛鳥。
包圍圈頓時殺氣彌漫。
陸長風緩緩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群不速之客,又瞥了一眼腳邊抖得愈發厲害的小獸……
“青黛,我這算不算流年不利?”
“……”
青黛掩嘴輕笑,回想這趟南下之路,從漢水遇伏到此刻山林被圍,麻煩確實接踵而至,有點頻繁了,或許這就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陸長風腦中心思電轉,分析眼下局面。
這是意外?
不,太巧了。
自己剛與許元之分別,踏上登山小徑,這傳說中的異獸玄虎幼崽,就偏偏慌不擇路地撞到自己腳下?
萬獸山莊的人又如此“及時”地追來,形成合圍?
還是……
那個周奕辰,已經用了借刀殺人的手段?
陸長風瞇起眼睛,眸底寒光微閃。
從許元之的話不難推斷,云夢山近期的異象,根源正是《天下篇》的復蘇,引動了更深層次的天地靈潮。這才有了西麓紫氣沖霄,千年‘紫府玉芝’將熟;東澗夜傳異吼,是異獸‘玄虎’驚蟄……
紫府玉芝乃天材地寶,受靈氣滋養而趨于成熟,合乎自然之理。
但這異獸玄虎,在此刻蘇醒,僅僅是受靈潮影響?還是說……它的血脈深處,本就與這山中即將現世的鬼谷傳承,存在著某種更隱秘的呼應?
獸類通靈,尤其是這等異獸,對天地氣機變化的感應,往往比人類更為敏銳直接,若真如此,這小家伙逃到自己身邊,恐怕未必全是偶然。
心思定下,陸長風抬眼,看向領頭的中年漢子:“我這個人,向來是吃軟不吃硬。”
他頓了頓,在那中年漢子驟變的臉色中,緩緩吐出后半句:
“所以——你讓我交,我偏不交。”
此言一出,如石投靜水,激起千層浪。
包圍的萬獸山莊眾人臉色齊變,殺氣陡然攀升至頂點!
那中年漢子更是勃然大怒,手中奇形短叉一指:“找死!拿下!死活不論,搶回玄虎!”
戰斗,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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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福兮禍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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