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長安。
李隆基先行一步,帶著被數重封魔符嚴密封印的兵煞魔戈返回。
他未回相王府,也未入宮,而是徑直前往長安城西南隅的薦福寺。
僧伽大師已成功入主,成為本寺住持,因獻佛寶有功和浴佛節上輔助鎮壓騷亂,而得封國師,朝廷敕任,統攝全國僧務,與道門國師葉法善同列護國圣者,地位超然。
寺中深處,一間簡樸的禪房內。
僧伽大師接過了那煞氣內斂卻依舊令人心悸的長戈。
“阿彌陀佛。”
大師低誦佛號:“此物兇戾,然我佛慈悲,亦愿以無邊佛法徐徐化之,臨淄王放心,老衲會將其封入寺中地宮,借佛骨舍利與地脈正氣共同鎮壓,非天地大變,絕不令其出世為禍。”
“有勞大師。”
李隆基鄭重行禮。
此事安排妥當,他心頭一松,旋即轉向此行的另一個重要目的地——位于長安東北,緊鄰皇宮的鎮國太平公主府。
公主府氣象萬千,戒備森嚴更勝皇宮。
李隆基在通稟后,于金鱗池館見到了他的姑母,太平公主,李令月。
李令月今日未著朝服,只一襲家常的絳紫色云紋錦袍,斜倚在軟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容色比之陸長風離開長安時,少了幾分被極致滋潤后的驚心動魄的明艷,卻多了幾分久居上位的雍容與沉靜。
“侄兒拜見姑母。”
李隆基依禮參拜,將壺關之行的主要經過(隱去了李玄霸殘魂顯圣的具體細節,只言有先祖護佑),以及后續處置一一稟明,最后才道:“……陸先生因有急事,已先行南下處理一些私務。他托侄兒轉告姑母,短則旬月,長不過三兩季,必返長安。”
他本以為姑母會追問細節,或對陸長風的突然離去有所不悅。
不料,李令月聞言,只是眼波微微流轉,笑容玩味。
她放下手中玉佩,端起旁邊的玉盞:“南下處理私事……本宮已經知道了。三郎,昔日張天師在東漢末年得道時,便預見七百年后‘天地之氣將變,陰陽失序';上清派魏華存在東晉時期,同樣預言當世將‘異氣萌動,靈物滋生'……而今,煞氣沖天,魔兵出世,靈潮已現。你……可有感召?”
李隆基心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仔細體悟,而后方謹慎答道:“回姑母,壺關一行,地脈震動,魔兵出世,侄兒確實感受到天地間有些不同尋常的‘氣’在勃發。回到長安后,這種感應似有若無,仿佛……在京城左近,終南山方向,有什么東西與侄兒隱隱呼應。只是這感應縹緲難捉,如霧里看花,尚未清晰。”
他言辭懇切,仿佛真不清楚,說完,抬眼看向太平公主:“姑母修為見識遠勝侄兒,不知……姑母可有所感?”
李令月不由五味雜陳,一句民間俚語涌上心頭:
兒大不由娘……
“本宮么……”
李令月語氣舒緩,淡淡道:“不過是些微末感應,不比你們年輕人氣血方剛,易受天地之氣牽引。”
她端起玉盞,淺淺啜了一口茶,姿態慵懶而從容:“好了,此等玄虛之事,機緣未至,強求無益。你父王自你離京便日夜懸心,如今你平安歸來,該早些回府報個平安才是,莫讓他久等。”
這便是在送客了。
話語溫和,關懷備至,卻滴水不漏。
李隆基心中一松,卻也警醒,姑母越是如此輕描淡寫,越說明她所感絕非“微末”,他依言起身,再次鄭重行禮:“侄兒謹遵姑母教誨。這便回府向父王稟報,姑母保重。”
李令月看著李隆基的背影消失,輕輕搖了搖頭。
侍女驚鴻道:“殿下,臨淄王似乎……有所隱瞞……”
“一個個的,都不省心。”
李令月輕嘆一聲,李家這兩代,除了李弘、李賢兩位兄長才智卓絕,三哥昏庸,四哥散淡,就只有一個三郎能堪大事。
現在也長大了,開始防備她這個姑姑。
如今,韋后與宗楚客一黨虎視眈眈,她與三郎本是同舟共濟,可這舟下,卻已暗流洶涌——既是對外敵的,也是對彼此未來的。
“不說他了。”
李令月擱下玉盞,沒好氣道:“另一個更不省心!剛嘗了點腥膻,心就野了,爪子一松,便跑的不知人影!”
“……”
驚鴻臉一紅,趕緊低頭。
“罷了,他應該也是正事,以他的才智天資,沒理由不會有靈物認主,此次南下,該是尋寶,只是不知道,是何寶物……”
李令月沒有深想,隨口道:“靈氣復蘇,良臣擇主……這些秦漢古物,沉寂千百年,于此時紛紛蘇醒,不知是福是禍……讓梅花內衛注意接應,他要找的東西,動靜小不了!”
驚鴻道:“是。”
李令月起身,走到窗邊,眼望驪山方向:“再讓趙姑姑、穆姑姑帶二十四番做好準備,隨本宮走一趟驪山。這次,一定要把‘它’接出來!”
驚鴻神色一正:“領命!”
……
陰歷五月初十,漢水中游。
水闊天長,南風正盛。
一艘中等客船正揚帆順流而下,船頭劃開江面,留下長長的波痕。
兩岸青山如黛,緩緩后移,正是行旅好時節。
船頭甲板之上,陸長風一襲青衫,隨意躺臥于一張鋪開的葦席之上。
他兩手墊在腦后,雙目微闔,似在小憩,實則體內氣息正如腳下江水般奔流不息,《三分歸元氣》運轉,默默煉化著天地間日益活躍的靈氣。
侍女青黛跪坐在他身側,一身青衫襯得人如新荷。
她纖指力道恰到好處,正為陸長風按壓著頭部的穴位,神情專注溫柔。
偶爾有江風拂過,帶起她鬢邊幾縷青絲。
一只通體雪白的鸚鵡,正站在一旁的船舷上,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時而看看主人,時而瞟向江面,此刻它有些不安分地輕輕抖了抖羽毛,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噥:“水底下……有人來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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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都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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