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樓的醫生辦公室，醫生轉椅后站著四個人，鄭恣和包谷雨，鄭素梅和鄭志遠。四人的眼神都在電腦屏幕，有好奇、有擔憂、有迷茫，也有恐懼。
“小腦萎縮其實每個人都會的，就比如你牙齦會萎縮，肌肉會萎縮，人老了都會的。”醫生停頓了下，“不過呢，一般人可能七十歲才開始，到九十多歲也不會有大的變化，但是你現在在五十歲嗎……”
鄭志遠不甘道，“我還沒五十呢。”
“我就是這個意思，就是你現在這樣我們就考慮是有遺傳因素更多一點。”
“我阿爸腦溢血，我阿媽心梗，沒有人有這個病啊。”
鄭志遠之句話說得真誠快速，沒有任何的猶豫，鄭恣懸著的某個角落也隨之落下，所以阿嬤真的是因為心梗離開。現在輪到鄭恣不甘心，她總在阿嬤身邊，她沒有得到一點點的提示，甚至沒有聽阿嬤說過自己胸口悶，或者心跳加速。
心臟不好的人應該會有征兆的吧，鄭恣想問，但在唇邊的話讓她生生吞下。
醫生解釋道，“你看你這都是心腦血管疾病，當時也沒有檢查吧？那到底有沒有也不好說。”
“我阿媽記性特別好的，她去世前還過目不忘的，不可能有這個毛病。”
“這個毛病也不是大眾以為的就是記性不好，她可能記憶特別的好，可能是眼前的事情記不住，但是記得以前的，這個發展到后面是一些認知的偏差，比如吃過飯了，大腦告訴他沒有吃，比如你在走直線，但是大腦告訴你你在走曲線……你也不要慌張，現在開始控制吃藥，不一定會發展得很快的，也可能發展得很慢……”
鄭志遠哪里聽得進去，他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可是我好像自己出去了，但我一點想不起來，我為什么會這樣？”
“沒事，不要焦慮，吃了藥會好點的，然后我們再說下一個問題……”
鄭志遠的問題不僅僅是初期的阿茲海默癥，他手部不能活動的問題還沒有解決。醫生說是因為頸部斑塊淤堵的原因，輸液治療會有一定緩解，但煙酒是肯定不能碰，如果不能好轉還要做支架。
“那我聽你們的話，我這個病能好嗎？”
“心腦血管都是連在一起的，跟你的作息和飲食，還有遺傳都有關系的，但你的腦部問題，吃藥吧，有條件的話可以買進口的，應該能控制，定期復查。”
從辦公室回病房的走廊進口，陽光從外落進來，還帶著一陣柔軟的暖風，鄭志遠經過病房沒有進，他看了鄭恣一眼，示意她去前方光亮處。
這是一塊病人曬衣服的天臺，墻建得有兩個人高，鄭恣根本看不見外面是什么，只能看見一旁的衣服在風里吹動。這里看不見風景，反而更有一種被困住的感覺，此刻只有鄭志遠和鄭恣。
鄭志遠的驕傲、自信、卑微和理所當然都褪去，像是鄭恣的一個平等的朋友。
“醫生說的你聽到了。”鄭志遠看著鄭恣點頭繼續道，“我是你親爹，沒重男輕女過，你弟弟有的你都有。”
鄭恣想想確實如此，“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鄭志遠繼續說，“但你阿媽還是比較重男輕女的，你不要怪她，她是‘阿樂’出生，你知道的。”
“我也不可能丟下我媽。”
“你弟弟就是被重男輕女，你不能太心軟，男孩子要有擔當，當然我不是說女孩子可以沒擔當，我一直覺得男孩女孩唯一的區別就是，男的力氣大一點吧，其他沒神什么區別。”
“有，女的比男的有耐心，也細心，反正我肯定比阿弟強。”
“你肯定比他強。”鄭志遠肯定道，“我們是一家人。”
鄭恣點點頭，但突然想到鄭昕玥，“你到底想說什么，你直接說。”
“我怕我好多事情會忘記，但很多事情我也不能把你卷進來。你只要記住，你阿爸沒有沒有背棄祖宗，你阿爸沒有傷害過家人……”
暖風在兩人之間流動，鄭恣能聞到鄭志遠身上因為沒洗澡而產生的分泌味，這和意氣風發煙酒纏繞，年輕朝氣噴點香水的他都不同。
鄭恣知道鄭志遠擔憂的方向，而這就是鄭恣在尋找的真相。
“你不如直接告訴我，2000年湄洲島我和林烈怎么掉下來的，你們為什么會在那里出現，你們到底在干什么？”
“你只要相信阿爸就行。”
“我相信你什么，你要告訴我啊，你不就是怕你以后忘記，怕出什么事情，你不說真相跟我說這些廢話有什么用。”
“所以你到現在什么都沒有想起來。”鄭志遠臉上是安心，“有些事只有不說才是安全的。”鄭志遠松口，“二十年了，有些事可能要藏不住了。”
鄭恣沒有問下去，這里雖然沒有人，但是有一個半圓形的黑色監控。她轉了話題，“你有姓吳的朋友嗎？”
“又不是稀罕姓，肯定有啊。干什么？”
“那你有沒有一個姓吳的，會漆畫的藝術家朋友。”
鄭志遠直截了當，“我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哪有藝術家朋友，”
“沒有嗎？我們家以前不是做首飾的嗎？首飾不算藝術嗎？你就沒有什么要藝術品的朋友？”
鄭志遠愣了一下，“沒有，都是品牌仿貨，沒有其他的。”
鄭恣最后問道，“所以就算你可能會想不起來，你也什么都不跟我說嗎？”
鄭志遠確定道，“說沒用的往事不如告訴你以后怎么做。”
“不就是要我照顧你們三個。”
“我有你媽照顧，你看著點就行，主要是你和阿弟，畢業后再讓他回來，他也不是做生意的了，讓他去大城市找工作，你留下來創業。”
鄭恣聽來聽去，只聽到了鄭志遠的不安。而這不安之中是他不能說的秘密。真相遠比她想的要復雜。
她答應鄭志遠，但也不知道到底答應的是什么。回來這些天好像過了很多年，鄭志遠瞬間蒼老，但鄭恣除了感嘆也沒有多少感覺，她本來就沒有依靠過鄭志遠。
包谷雨跟著鄭恣走進下行電梯，“原來你那天是來醫院了，你怎么都不跟我說。”
“說不說也改變不了什么。”
“那我還……”包谷雨轉過臉去，“不過你肯定很堅強，我記得你那時候說你家破產，你爸有小三私生女的的時候，都很鎮定呢。”
“跟我媽一樣哭也沒用。”電梯門打開，鄭恣快步踏出，“吃點東西去，下午去共享社區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