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一輛掛著普通牌照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林楓的宅邸門口。
林楓換上一身低調(diào)的深色西服，上了車。
汽車在東京復(fù)雜的街道上穿行。
沒有前往任何軍政要地，而是七拐八繞，最后停在了一處看起來十分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日式庭院前。
木質(zhì)的門牌上，刻著“荒木”兩個字。
小林中將推開車門，聲音壓低了幾分。
“到了。”
林楓下車，看著門牌上那兩個字，心猛地一跳。
荒木？
不會是那個荒木吧……
小林中將看穿了他的心思，點了點頭，語氣帶著敬畏。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荒木貞夫閣下，就在里面等著我們。”
林楓仔細整理了一下西服領(lǐng)口。
跟在小林中將的身后，走進了這座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庭院。
庭院內(nèi)，一位身穿和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正拿著一把鐵剪，慢悠悠地修剪著一盆羅漢松。
他，就是曾經(jīng)的陸軍大臣，皇道派的精神領(lǐng)袖。
被譽為“陸軍第一狂人”的荒木貞夫。
“二二六兵變”后，他被編入預(yù)備役，徹底失勢，過上了半隱居的生活。
聽到腳步聲，荒木貞夫抬起頭。
他放下手中的剪刀，慢慢站起身。
聲音蒼老而沙啞。
“小林君，你來了。”
小林中將恭敬地一躬到底。
“荒木閣下。”
荒木貞夫的目光，越過小林中將，落在了他身后的林楓身上。
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你，就是小林楓一郎？”
林楓立正，沉聲應(yīng)道。
“嗨！”
荒木貞夫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向屋內(nèi)走去，
“嗯，有點意思。”
“進來吧。”
林楓跟在兩人身后，走進了和室。
讓他意外的是，和室里，還坐著另一位老者。
這位老者同樣是須發(fā)皆白，但面容更加清瘦，眼神也更加陰沉。
手里正拿著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短刀。
他看到林楓進來，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便繼續(xù)低頭擦刀。
小林中將為林楓介紹道。
“這位，是真崎甚三郎閣下。”
林楓的心，又是一震。
真崎甚三郎！
皇道派的另一位核心領(lǐng)袖，與荒木貞夫齊名，并稱為“皇道派之兩巨頭”。
“二二六兵變”中，他被認為是幕后黑手。
最后因證據(jù)不足被判無罪，也被迫轉(zhuǎn)入預(yù)備役。
好家伙，今天這是捅了皇道派的老窩了！
兩位精神領(lǐng)袖竟然同時出現(xiàn)！
林楓明白，這絕不是簡單的會面，而是一場決定他命運的“面試”。
他沒有坐下，而是筆直地站在房間中央，等待著兩位元老的“審問”。
荒木貞夫率先開口。
“小林少佐，”
“我問你，你認為，帝國今日之困局，根源何在？”
來了！
林楓心中冷笑，這哪是送命題，這分明是送分題！
他不僅會，還能答出滿分！
“回閣下，卑職認為，根源有三！”
“其一，國策不明！名為‘八纮一宇’，實則南轅北轍。”
“統(tǒng)制派那幫蠢貨妄圖南進，與英美開戰(zhàn)，此乃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帝國真正的敵人，是北方的蘇俄！”
“只有聯(lián)合德意志，北上擊垮蘇俄，占領(lǐng)西伯利亞，才能為帝國，謀求萬世之基業(yè)！”
這番“北進論”，就是皇道派的命根子。
林楓把它放在第一條，就是要表明自己的“政治正確”。
果然，聽到這話，荒木貞夫的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一旁的真崎甚三郎卻冷哼一聲，擦拭短刀的動作停了下來。
“口號誰都會喊。北進？”
“錢從哪來？兵從哪來？關(guān)東軍在諾門坎的慘敗，你忘了嗎？”
“還是說，你和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參謀一樣，以為戰(zhàn)爭靠的是一張嘴？”
問題直刺要害！
林楓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毫不畏懼地迎上真崎甚三郎的目光。
“回閣下！錢，就從那些與政客勾結(jié)，吸食國民血汗的財閥身上拿！”
“兵，就在陸軍內(nèi)部！如今的陸軍派系林立，但仍有無數(shù)如我一般，卻懷揣報國之志的年輕軍官。”
“他們被壓制，被排擠，卻熱血未涼！”
“我已在東京組建‘櫻心會’，匯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青年才俊，他們就是北進的火種！”
“至于諾門坎……那是指揮之失，非戰(zhàn)之罪！”
這番話，不僅回答了問題，更展現(xiàn)了自己的行動力！
“櫻心會？”
荒木貞夫的眼中爆發(fā)出驚人的亮光。
“好！說得好！我荒木貞夫，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聽到如此振奮人心的話了！
“繼續(xù)說你的第二條！”
林楓定了定神，繼續(xù)道。
“其二，軍紀不嚴！從‘九一八’到‘七七事變’，前線將官謊報戰(zhàn)功，欺上瞞下，已成常態(tài)！”
“國內(nèi)政客貪污腐敗，與財閥勾結(jié)，罔顧國民生死！”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其三，君權(quán)不彰！天皇陛下本是萬世一系之神，卻被奸臣蒙蔽，大權(quán)旁落！”
“我等軍人，食君之祿，當(dāng)思報君之恩！”
“必當(dāng)‘尊皇討奸’，清君側(cè)，還大政于陛下！”
林楓的聲音，鏗鏘有力。
他將皇道派“北進”、“反財閥”、“尊皇”的三大主張。
用自己的語言，重新包裝，一氣呵成地說了出來。
整個房間，鴉雀無聲。
荒木貞夫和真崎甚三郎，都用一種極其震驚的目光，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們原以為，這只是一個行事乖張，有些小聰明的后輩。
他怎么也想不到，這個年輕人的心中，竟然藏著如此清晰政治藍圖！
而且，這藍圖，與他們年輕時所追求的“昭和維新”，何其相似！
荒木貞夫猛地一拍大腿。
“好！說得好！”
“我荒木貞夫，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聽到如此振奮人心的話了！”
一直冷著臉的真崎甚三郎，此刻也忍不住點了點頭。
他看著林楓，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荒木貞夫走到林楓面前，鄭重地說道。
“小林楓一郎，”
“皇道派的時代，并沒有過去。”
“它只是需要一個新的領(lǐng)袖，一個新的旗手。”
“我們會把我們剩下的人脈和資源，全都交給你！”
“你要代替我們，去完成我們沒有完成的事業(yè)！”
說著，他又提到了一個讓林楓意想不到的名字。
“你的老上司，山下奉文，早期也與我們關(guān)系密切。”
“他雖然為了自保，逐漸轉(zhuǎn)向，但骨子里，還是我們的人。”
林楓的心中，又是一驚。
山下師團長，竟然也是皇道派？
他感覺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接觸到這個帝國最核心的秘密。
林楓再次立正，大聲應(yīng)道。
“嗨！”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被統(tǒng)制派排擠的“小林楓一郎”。
他，是皇道派的新領(lǐng)袖！
看著林楓和小林中將離去的背影，和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許久，真崎甚三郎才緩緩開口。
“荒木，你覺得，這個小林楓一郎，真的能重振皇道派嗎？”
荒木貞夫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反問道。
“真崎，你真的以為，我老糊涂了嗎？”
“小林中將的身后，站著的是誰，你難道還不清楚嗎？”
真崎甚三郎心頭一震。
“你的意思是……這是天皇陛下的意思？”
荒木貞夫冷笑一聲，
“除了他，還有誰？”
“東條的野心，太大了。”
“他已經(jīng)不滿足于當(dāng)一個陸軍大臣了，他想當(dāng)首相，想當(dāng)獨裁者。”
“陛下，這是在養(yǎng)蠱啊。”
“他需要一條更年輕、更兇狠的狗，去咬那條已經(jīng)快要失控的老狗。”
荒木貞夫看著窗外那盆被修剪過的羅漢松。
“只是不知道，這新放進蠱盆里的，到底是狗。”
“還是……一頭我們誰都控制不住的猛虎？”
走出荒木宅邸，坐上返回的汽車，林楓還有些暈乎乎的。
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做夢。
一天之內(nèi)，他的身份，就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
搖身一變，成了皇道派的“新希望”。
這轉(zhuǎn)變，也太大了！
不過，他也沒有多想。
對他來說，什么統(tǒng)制派，什么皇道派。
都不過是他用來達成自己目的的工具而已。
既然東條已經(jīng)認為他沒有了利用價值，想把他一腳踢開。
那么，現(xiàn)在，就是他絕地反擊的時候了！
東條，你給老子等著。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