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后一聲清脆的鈴聲響徹。
那場名為中考的戰(zhàn)役,終于落下了帷幕。
書本、試卷、草稿紙,像是白色的雪花一樣從各個窗口飄落。
班主任王海站在教學樓下的花壇邊。
他背著手,仰頭看著那些漫天飛舞的紙片,并沒有像往常一樣黑著臉去呵斥。
這位以嚴厲著稱的海哥,此刻眼角堆滿了笑紋。
學生們像是出籠的神獸,嗷嗷叫著沖出教學樓。
有的抱頭痛哭,有的勾肩搭背,有的直接在操場上打起了滾。
王海站在人潮中,像是一塊被浪潮沖刷的礁石,給自已的學生們送行。
“慢點跑!別摔著!”
“記得回來看老師!”
“準考證別亂扔!以后還要用的!”
他還在絮絮叨叨,但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歡呼聲中。
直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蘇唐背著書包,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瘋跑。
他隨著人流慢慢走下來,步伐輕快,卻透著一股子從容。
陽光穿過樹葉,斑駁的灑在他身上。
少年穿著整潔的校服,身形挺拔。
他看到了站在花壇邊的王海。
蘇唐停下腳步,隔著喧鬧的人群,沖著這位對他照顧有加的班主任,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王海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
他揮了揮手:“走吧走吧!有人在等你!”
蘇唐或許不是他帶過的,最得意的學生。
卻是他見過的,成長最快的學生。
從瘦小內向,到洗凈一身塵埃,最終綻放出光芒的最干凈的少年。
蘇唐笑著點點頭,轉身向校門口跑去。
校門外,是一片紅色的海洋。
“姐姐!”
蘇唐喊了一聲,快步跑了過去。
“慶祝小朋友成為準高中生。”
林伊收起遮陽傘,掏出紙巾幫他擦了擦汗,笑得眉眼彎彎:“訂了位置,晚上吃海鮮。”
晚餐定在南江市很有名的一家海鮮餐廳。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南江璀璨的夜景。
桌上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蝦殼和蟹腿。
白鹿正埋頭苦干,與一只龍蝦進行著殊死搏斗。
林伊端著紅酒杯,臉頰微紅,正跟蘇唐講著大學里的趣事。
艾嫻則拿著手機,正在查詢著什么。
“分數線大概半個月后出。”
艾嫻劃動著屏幕,語氣平靜:“以你平時的成績和這次的發(fā)揮,進南江一中的重點班問題不大?!?/p>
蘇唐剝了一只蝦,放進艾嫻的盤子里:“姐姐,我有信心?!?/p>
“南江一中啊...”
林伊晃了晃酒杯,眼神有些迷離:“那是咱們市最好的高中了吧?我記得小嫻當年就是那里畢業(yè)的?”
“嗯。”
艾嫻點點頭,放下手機:“師資力量沒得說,升學率也是全省第一,就是管理嚴了點?!?/p>
“嚴點好?!?/p>
林伊笑瞇瞇的看著蘇唐:“省得咱們家小朋友被那些壞女孩拐跑了?!?/p>
“對了?!?/p>
艾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我看看一中今年的新生入學須知,得提前準備點東西?!?/p>
她點開南江一中的官網,找到了那份最新的《高一新生入學指南》。
視線快速掃過。
校服費、學費、作息時間表...
突然。
艾嫻滑動的手指頓住了。
“怎么了?”
林伊放下了酒杯,探過頭去:“看到什么了?”
艾嫻把手機轉過來,將屏幕上的文字展示給幾個人看。
【南江一中實行全封閉式寄宿制管理】
【為提高學生學習效率,培養(yǎng)獨立生活能力,學校全面實行全封閉式寄宿制管理,所有學生必須住校,無特殊情況不得走讀】
【離校時間:每周日12:00至18:00】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就連正在跟海鮮較勁的白鹿,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嘴里叼著一只蝦,茫然的抬起頭。
“寄宿制?”
林伊念出了那三個字:“什么意思?必須住校?”
“全封閉?!?/p>
艾嫻皺起眉:“每周只有周日下午半天的休息時間?!?/p>
“這怎么可能?”
林伊拿過手機反復確認了兩遍:“南江一中以前不是可以走讀嗎?”
艾嫻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我當時是允許走讀的?!?/p>
她記得很清楚。
當年她在讀一中的時候,雖然學校也要求住校,但對于家在市區(qū)的學生,是可以申請走讀的。
“也就是說...”
白鹿終于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弱弱的舉起手:“以后...以后每周只能見到小孩半天?”
“準確的說,是六個小時。”
艾嫻冷冷的糾正:“扣除路上往返的一小時,還剩五個小時?!?/p>
這種感覺,就像是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貓,突然有一天告訴你,它要去闖蕩江湖了。
以后只能每周回來吃頓罐頭。
“不行?!?/p>
艾嫻突然站起身:“這樣不行?!?/p>
當晚。
錦繡江南1602室,召開了一場緊急家庭會議。
三位姐姐圍坐在茶幾旁,正在召開一場緊急家庭會議。
她們的神情嚴肅得像是要策劃一場越獄。
蘇唐作為當事人,只能乖乖的坐在小板凳上旁聽。
會議的主題是:《關于蘇唐同學住校期間的生存與情感維護計劃》。
艾嫻坐在主位,手里拿著那個招生簡章,正在逐字逐句的研究,試圖找出哪怕一個標點符號的漏洞。
林伊手里拿著一只簽字筆,在一個嶄新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白鹿抱著抱枕,可憐巴巴的問道:“要不...讓小孩去讀二中高中部?二中可以走讀。”
“不行?!?/p>
艾嫻頭也不抬的否決:“二中的師資力量和一中沒法比,重點升學率差了十個百分點。”
雖然她舍不得,但在蘇唐的前途問題上,艾嫻從不含糊。
這是蘇唐努力了三年的結果,不能這么敷衍。
“那怎么辦?”
林伊煩躁的抓了抓頭發(fā),那頭精致的黑長直被抓成了雞窩。
她一臉不肯:“咱們好不容易把小朋友養(yǎng)得稍微有點肉了,這一去住校,不出一個月,絕對瘦回解放前?!?/p>
而且...
林伊瞇起眼睛,看著蘇唐那張越來越招人的臉。
“高中那是早戀的高發(fā)期。”
她語氣幽幽:“他要是天天待在學校里,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或者小男生圍著...”
“雖然是封閉式管理,但學校允許家長送東西?!?/p>
艾嫻抬起頭,看著另外兩人:“我們可以定期探望,給他送飯,每周二和周四的晚上,是一中的家長探視時間?!?/p>
“誰去?”林伊問到了關鍵點。
“輪流去?!?/p>
艾嫻不容置疑的說道:“周二我去,周四林伊去,下周換班?!?/p>
“那我呢?那我呢?”白鹿舉手,一臉期待。
“你?”
艾嫻看了她一眼:“你負責跟過去,和蘇唐一起吃,別把自已餓死就行?!?/p>
白鹿委屈的癟了癟嘴,重新抱緊了懷里的海綿寶寶。
艾嫻的目光在蘇唐的臉上掃過:“每周兩頓,要是家里做的,或者是外面餐廳打包的,必須有肉,有湯,有水果?!?/p>
“其次,是查崗...不對,是關心?!?/p>
林伊把查崗這兩個字劃掉,改成了關心。
“看看有沒有那種借橡皮、借筆記、或者是以請教題目為由接近他的女生?!?/p>
她咬著筆桿,眼神里閃爍著某種危險的光芒:“還要看看他的書包和課桌,看看有沒有粉紅色的信封,或者奇怪的小禮物?!?/p>
“如果有呢?”白鹿好奇的問。
“如果有...”
林伊撐著下巴,看著蘇唐,眼神溫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她手中的簽字筆在指尖轉了個漂亮的刀花。
“還要檢查身體。”
艾嫻補充道,語氣依然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看看有沒有受傷,有沒有生病,有沒有被人欺負。”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蘇唐身上:“如果有人敢欺負你,不管是言語上的還是肢體上的,第一時間告訴我。”
蘇唐看著三位姐姐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哭笑不得。
這哪里是探望,這分明是三位姐姐定期巡視領地。
“好了?!?/p>
艾嫻合上本子,做出了最終裁決。
“周二周四我們輪流去,然后周日我去接他放學?!?/p>
她站起身,看著坐在板凳上的少年。
即便坐在小板凳上,背脊也是挺直的。
這個曾經只到她胸口的小豆丁,或許再過段時間,腿就會長得有些無處安放了。
“雖然他住校了,但這間公寓,依然是他的家,這是我們做姐姐的,必須要做到的事情。”
艾嫻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像是在宣布某種不可動搖的主權。
“他周末回來的時候,一切照舊?!?/p>
“他不在的時候,被子我們要拿出去曬,保持蓬松,冰箱里的牛奶要續(xù)上,必須是日期的最新鮮的?!?/p>
艾嫻頓了頓,視線落在玄關處那雙藍色的棉拖鞋上。
那是去年冬天,她親自去商場挑給蘇唐的,上面印著一只看起來很蠢的哈士奇。
“他的拖鞋...”
艾嫻深吸了一口氣。
“放在那里,誰也不許穿,更不許給客人穿。”
蘇唐坐在小板凳上,滿足的看著幾位姐姐那副甚至有些不講道理的霸道模樣。
夜色濃稠。
錦繡江南1602室的客廳里,燈火通明。
墻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悄悄滑過了數字一,但屋內的氣氛卻絲毫沒有要熄火的意思。
茶幾上攤開著一個巨大的筆記本,旁邊散落著幾支簽字筆。
三位姐姐圍坐在茶幾旁,神情嚴肅。
她們在列清單,也就是九月份開學蘇唐要帶上的東西。
“牙刷、牙膏、毛巾、床單被套?!?/p>
艾嫻手里拿著筆,在紙上重重的寫下一行字:“睡衣至少要帶兩套?!?/p>
蘇唐看著那張已經寫滿了三頁紙、密密麻麻如同天書般的清單。
“那個...”
蘇唐舉起手:“姐姐,其實這些東西,我自已買就好了...零食、生活用品什么的,學校里的超市也有賣。”
客廳里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三位姐姐同時抬頭,視線齊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是啊...這些東西小朋友想買的話,滿大街都能買得到?!?/p>
林伊托著下巴,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微微瞇起。
她慵懶的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輕輕點了點蘇唐的額頭。
“但對姐姐們來說,弟弟只有一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