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宙殿里的會議,開了很久很久。
從白日,到黃昏,再到深夜。
直到大年初七,仍未結束。
子時,二十侍衛魚貫而入,宮殿挑燈,宛如白晝。
辰時,又二十侍衛端盤進,茶酒菜肉,止渴果腹。
午時,窗開。
新鮮空氣,瞬間涌入。
眾人大口呼吸幾口后,全部有些勞累地癱在了椅子上。
甚至包括司南竹......
殿中一片狼藉,吃剩的點心,筆墨書信,到處都是。
但是宮殿中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神采。
他們不斷的回憶方才江上寒提到的一個詞語——
建設東土特色江湖主義!
堅持以修行強者集團為主體的領導機制。
保持皇權、削弱皇權。
摒棄傳統的修行強者維系皇權。
讓修行強者與皇權,相互制約。
王相看著劍木交錯的天花板,緩緩道:“這種制度下,百姓的日子才算真的能有個盼頭?!?/p>
“以往要么就是皇權獨大,視江湖為芻狗,動輒興兵清剿,血流成河;”
“要么就是宗門恃強凌弱,挾術干政,把朝堂當成爭權的戲臺,到頭來,苦的從來都是黎民?!?/p>
“這也斷了帝王獨斷專行的路,不讓一人之念,覆萬家之宅。”
周北念輕聲附和:“修行者掌術,朝堂掌政。”
“術不越政,政不抑術?!?/p>
“相互掣肘,彼此制衡,這確是江大王說的‘特色江湖’——不是修行者的獨霸天下,也不是帝王家的一言九鼎,是天下人守天下事。”
殿中靜了片刻,王相撫掌而笑:“好一個天下人守天下事!”
“修行者只求證道,卻忘了道在人間,若黎民顛沛,縱使登臨絕頂,又有何意?”
“存宗門之力,束宗門之鋒!”
“朝堂亦無獨斷之弊,于國于民,皆是上策!”
司南竹沉默不語,六指微微瞇眸。
應小蕊埋頭大睡,姚小棠一句話也沒有聽懂......
只有桃珂心生不愿,想要出口反駁!替先生正名!
王相與周北念這南棠、西虞兩位宰相一唱一和,看似在夸贊先生,實則是嘲諷!是挖苦!
若是簡單按照上述來說,兩人之言當然沒有問題。
但是先生提出的并非完全是‘兩權制衡’。
而是三權!
還有一權——神權!
執此權者,唯一人耳——江上寒!
桃珂自認心智成熟,對朝堂勾當、軍政大事也頗為了解。
她更認為先生江上寒比自已要強上許多。
可先生為何要提出一個如此不明智的制度呢?
在這個制度下,簡單來說中原三國還是中原三國。
三國正常行事,以皇帝宗室與頂尖強者聯盟處理大事。
但,他們都需要無條件的聽從一個人——神權持有者,江上寒!
這誰能答應?
除非圣人愿意給你當狗,沖鋒陷陣。
但是可能嗎?
你提出什么想法都可以,大家都可以商量嘛,畢竟現在我們擁有共同的敵人,我們要抵御北蠻的入侵,還得仰仗您。
但是你要當天下唯一的主子?
這與畫圣何異?
于是,便有了接下來王相與周北念的配合。
試圖喚醒執迷不悟的江上寒。
可江上寒依舊沉默不語,埋頭吃著炒飯。
他很疲憊。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覺了,天天熬大夜。
他還有些好奇,這皇宮中的炒飯怎么如此好吃?
難道楊知微特意進宮來給自已炒飯了?
......
......
護國公府。
何管家站在大門口,揚著聲指揮著府里的下人:“慢些抬!穩著點!可別磕著碰著新匾!”
幾個精壯的小廝小心翼翼地卸了舊的“護國公府”匾,轉瞬,一方嶄新的匾額便被穩穩托上了門楣。
新匾——北亭郡王府!
筆力遒勁,鐵畫銀鉤,墨色濃亮襯著金描邊,在日頭下晃得人眼亮,正是春秋院徐大儒的親筆!
此匾,威嚴十足。
小廝們手腳麻利地釘牢匾額,何管家瞇眼望著那五個字,笑得眼角皺紋舒展,聲音透著歡悅:
“妥了!快把紅綢系上,吉時要到了!”
門楣煥新,滿府皆是喜意。
今日也確實是大喜之日,因為今日王府將會迎來新的側妃過府——
流云長女,許若雨。
江上寒封王之后,就只有正王妃是需要他親自迎接的了。
其他的都是送府。
幾日前禮部便遵循圣旨,躲紅沙避開初六與初八的規矩,選了大年初七午時過府。
所以眼下才有了這般熱鬧。
新匾換好后,王府眾人皆是喜氣洋洋的站在大門口,等待著新側妃。
其中主迎者,便是錦瑟。
錦瑟從未經歷這般事,有些緊張,她四處張望,尋著安全感。
錦瑟的安全感也不是旁人,正是楊知微。
但是左找右找,都是尋不得楊知微的人。
錦瑟生氣地直跺腳。
“這般重要的日子,姐姐怎么把本仙子一個人扔在這了??!”
......
......
楊知微不見了。
不過倒不是什么被綁架的狗血戲碼。
楊知微確實去過皇宮,因為江上寒城外之事聲勢浩大,她也不知道江上寒的計劃。
楊知微怕小心眼的侄子楊承然對江上寒不利。
于是,才女知微準備了一個很天才的弒君計劃。
為了江上寒,她愿意做第二個喬蒹葭。
不過幸好,楊承然這次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
弒君不必之時,皇宮中的楊知微又聽說了很多事。
結合對江上寒的了解,以及兩人多次的談論,她終于得出了一個結論。
一個,無限接近事實的結論。
世人總是會忽略這位在江府多年的女子,但只有江上寒知道,楊知微從來都不是平常女子。
她的聰明、果斷、勇敢、大智慧,遠超一般。
只是,很多事,她懶得想。
過于溫柔,過于善良的性格,也阻礙了她。
但是為了江上寒,楊知微愿意動用她的至強大腦......
于是,楊知微親自下御膳房,給江上寒做了一碗他最愛的炒飯后,便離開了皇宮。
離開了大梁城......
遵循著記憶,楊知微來到了一個小湖邊。
此湖有名——麒麟。
卻不是麒麟島的那個麒麟湖。
那個叫大麒麟湖,湖中有島,便是麒麟院。
這個是小麒麟湖,只有數丈大小,湖中只有一棵樹......
這個小麒麟湖,隱藏的位置極其難找。
但對于楊知微來說,則不難。
因為她十六歲之前,曾無數次來過這里。
此時,楊知微便是踩著結冰的湖水,來到了樹前。
在樹前,楊知微站了很久很久。
目光不斷變換。
許久后,她狐疑的仰頭,白皙滑嫩的容顏對著大樹的枝葉,紅唇微啟:
“是您讓我忘記了很多事是吧?”
“小時候那位教我詩畫的公羊院長呢,他去哪里了?”
“到底什么是言出法隨?”
“文圣人?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