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秦老夫人，長樂宮恢復(fù)了慣有的冷清。
太后心緒煩亂，走到紫檀木書案前，鋪開一張雪浪箋，提筆飽蘸濃墨，試圖借練字來平復(fù)心潮。
筆鋒落下，起初還算平穩(wěn)，但寫著寫著，太后的心神便不受控制地飄遠(yuǎn)，種種煩擾交織翻騰，手下筆力不覺加重，字跡失了章法，越寫越躁，最后一筆更是狠狠拖出，墨跡淋漓，毀了整幅字。
“啪！”一聲脆響，太后將手中的紫毫筆狠狠擲在紙上，墨點四濺，一滴墨落在了她雪白的手背上。太后胸口微微起伏，鳳眸中盡是揮之不去的郁色。
沁芳恰在此時端著參茶進(jìn)來，見狀，腳步微頓，隨即神色如常地將茶盤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幾上。
她先是無聲地用干凈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將污了的宣紙連同那支被擲棄的毛筆一起卷起收起，動作麻利，并未多看一眼紙上的內(nèi)容。接著，她取來溫水和軟巾，服侍太后凈手，仔細(xì)拭去手背上沾染的墨漬。
做完這一切，沁芳指尖挑出些許清潤的香膏，一邊仔細(xì)地為太后揉按保養(yǎng)那修長的手指，一邊壓低聲音稟告：“娘娘，宋琦那邊遞了消息進(jìn)來。他設(shè)法探了探，北鎮(zhèn)撫司里皇上親自下令關(guān)押的，是個丁憂在家的小官，姓戚，名少亭，原是鴻臚寺的一個寺丞。”
“鴻臚寺丞？”太后蹙起眉頭，“一個從五品的小官，丁憂在家，能犯什么十惡不赦的罪過，值得皇上親自過問？”
她直覺這里透著不尋常。
沁芳手法未停，聲音依舊平緩：“具體的緣由，宋琦還沒能查到。此事是錦衣衛(wèi)副指揮使苗菁親自督辦，看守得滴水不漏，咱們的人很難靠近。宋琦說還在想辦法。”
太后“嗯”了一聲，若有所思。
沁芳稍稍加快了手上揉按的力道，繼續(xù)輕聲補充：“娘娘，說來也奇怪。此人去年被皇上破格提拔，竟是從從七品的主簿，一躍升為了從五品的寺丞，連升了四級。只因他原先官職太低，鴻臚寺丞也算不得高位，所以并未引起咱們這邊特別注意。”
她抬眼飛快地覷了一下太后的神色，見太后凝神在聽，便接著道：“皇上當(dāng)時對外的說法，是欣賞戚少亭的文章，特旨擢升。可宋琦托人找了戚少亭考進(jìn)士時的文章和之后的一些公文來看，此人是同進(jìn)士出身，文采只能算中平，并無特別驚艷之處。這破格提拔的緣由……著實有些讓人看不透。”
太后的眉頭越皺越緊。
皇上若真是欣賞那人的才華，為何不留在身邊做個翰林清貴，或者放到更有實權(quán)的位置？偏偏是鴻臚寺這種看似清要、實則邊緣的衙門？提拔之后不久，他丁憂回家，然后就被皇上秘密關(guān)進(jìn)了詔獄，這樣的人，能犯什么事呢？
這一連串的事情，分開看或許都有解釋，但串聯(lián)在一起，就顯得格外蹊蹺。
太后冷聲道：“告訴宋琦，讓他給哀家好好地、仔細(xì)地查！把這個戚少亭的祖宗八代、姻親故舊、升遷貶謫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給哀家查個底朝天！哀家當(dāng)年費心保住他的性命和前程，不是讓他尸位素餐的！若再查不到有用的東西，讓他自己掂量著辦！”
“是，婢子明白。”沁芳心頭一凜，立刻躬身應(yīng)下。
長宜宮暖閣內(nèi)，鎏金狻猊香爐吞吐著淡雅的龍涎香。姜玄處理完一批奏章，擱下朱筆，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窗欞外的一角晴空上。
片刻后，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nèi)顯得格外清晰：“張鴻寶。”
“老奴在。”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陰影里的張鴻寶立刻上前。
“去，宣太醫(yī)來。”姜玄吩咐道。
張鴻寶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瞬間堆滿擔(dān)憂，聲音都緊繃了：“皇上，您……您哪兒不舒坦？可要先傳周院判？”
姜玄抬眼，見張鴻寶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知道他誤會了，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赧然，但很快被帝王的沉穩(wěn)掩蓋。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依舊平淡：“沒有，朕無恙。只是有些問題，需要咨詢太醫(yī)。”
張鴻寶聞言，高高懸起的心這才“咚”一聲落回實處，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哎喲，皇上您可嚇?biāo)览吓耍±吓@就安排人去請?zhí)t(yī)去！”
張鴻寶躬身退了出去，叫了甘松跑一趟太醫(yī)院。
不多時，太醫(yī)院的張?zhí)t(yī)便提著藥箱，跟在甘松身后匆匆而來。
進(jìn)了暖閣，姜玄揮手，殿內(nèi)所有伺候的宮人，包括張鴻寶，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輕輕合上了門扉。
室內(nèi)只剩君臣二人。姜玄沒有繞彎子，待張?zhí)t(yī)行過禮后，便示意他近前，直接問道：“張愛卿，朕有個問題。若是……婦人已有五六個月的身孕，身體并無不適，胎象亦穩(wěn)……”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目光略有些游移，“……可否……可否……”
張?zhí)t(yī)是混跡宮廷多年的老人精，聞言心中瞬間明鏡似的。他臉上不敢露出半分異樣，立刻躬身，極其順暢地接口，為皇帝解圍：“啟稟皇上，婦人孕期若身體康健，胎象穩(wěn)固，房事并無不可。只是需格外注意方式與分寸，臣有幾招……。”
他見皇帝聽得專注，便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快速而清晰地補充了幾句具體的注意事項和適宜的姿態(tài)。
張?zhí)t(yī)言語專業(yè)，態(tài)度恭謹(jǐn)，毫無狎昵之意，完全是一副為君分憂、解答疑難的正經(jīng)模樣。
姜玄凝神聽完，一直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
“嗯。”姜玄微微頷首，恢復(fù)了平日的威嚴(yán)，清了清嗓子道：“好，朕知道了，管好你的嘴。”
張?zhí)t(yī)立刻保證：“皇上放心，臣今日只是奉召為皇上請平安脈，脈象平穩(wěn)，龍體康健。臣嘴上有鎖，皇上拿著鑰匙呢。”
姜玄瞥了張?zhí)t(yī)一眼，擺擺手讓他退下。
“臣告退。”張?zhí)t(yī)如蒙大赦，又行一禮，這才提著藥箱，低著頭退出了暖閣。
姜玄想到張?zhí)t(yī)剛剛說的話，想到下一次與薛嘉言在青瓦胡同相見，身體和心都躁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