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倏然抬眸。
她沒想到這件事,也牽扯至邪教了。
原以為只是戚鳶年輕氣盛、一時糊涂,被人哄騙,才釀成大錯。
可眼下……
明蘊心頭發(fā)緊。
好好的戚家女,竟被那種腌臜的邪祟之物,給害了。
莫說是她,在場所有人的臉色,瞬間都變得極其難看。
空氣仿佛凝固,只剩下壓抑的喘息與難以言說的憤怒。
啪嗒一聲,族老手中的拐杖脫手落地。
還不等眾人從這駭人的消息中回神,跪在地上的戚鳶也不知是太虛弱還是接受不了事實,身子一軟,毫無征兆地向后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鳶姐兒——!”
鄒氏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哭喊,撲上去緊緊抱住女兒。
戚伯丞也再維持不住往日的冷靜自持,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一把將女兒從妻子懷中奪過,緊緊抱起來,聲音嘶啞地吼道。
“快!快找大夫!??!”
場面瞬間亂作一團(tuán)。
允安在里屋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睡意惺忪地問:“外頭怎么了?好吵?!?/p>
守在床邊的霽五連忙上前,捻了捻被褥,壓低聲音哄道:“沒什么,小公子繼續(xù)睡吧。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呢。”
允安覺得這話很有道理,點點頭,又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
待外頭的喧鬧聲漸漸輕了下去,他再次沉沉睡去。
可不知為何,半夢半醒間,總覺得仍能聽到腳步聲,急促的,來回的。
那聲音很遠(yuǎn),迷迷糊糊的,像是從院墻外頭飄過來的,又好像就在廊下,隔著一層紗,朦朦朧朧的。
“……允安呢……?”
是……阿娘的聲音。
可不知為何,那聲音似帶著壓抑不住的震怒。
“他不是去接你嗎!夫君為何沒瞧見?”
“門房那邊說根本沒見他出去過!好好一個活人,還能在府里頭憑空消失了不成?”
戚清徽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安撫。
“別慌?!?/p>
“許是被什么新奇玩意兒絆住了腳,或是躲在哪個角落沒讓人察覺。府中各處守衛(wèi)森嚴(yán),層層關(guān)卡,外人絕難潛入,不會有事?!?/p>
他語速平穩(wěn),試圖穩(wěn)住妻子的心神。
隨后是衣料摩擦的細(xì)微聲響,那沉穩(wěn)的腳步聲朝外走去,漸漸遠(yuǎn)了。
安撫住明蘊的戚清徽,走出正廳,來到廊下。
他身上還帶著外頭的風(fēng)塵,顯然是剛回府不久。此刻面色徹底冷沉下來,對著廊下肅立的霽一,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厲色。
“還不快帶人立刻去找!府內(nèi)府外,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聲音一點點消失。
繼而遠(yuǎn)去。
允安翻了個身,繼續(xù)睡得香甜。
等翌日醒來,昨夜聽見的動靜和對話,早已模糊不清,仿佛只是一場記不真切的夢。
由霽五幫著穿上厚實暖和的小襖,他便要去找明蘊用早飯。
“公子?!?/p>
霽五斟酌著開口:“府里……有些忙,夫人這會兒怕是不得空?!?/p>
允安很乖巧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爹爹呢?”
“爺……也不得空。”
允安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小眉頭微微蹙起。他嚴(yán)重懷疑爹娘是背著他,偷偷去玩了!
他抿了抿唇,又問:“祖母呢?”
“……不得空?!?/p>
允安這下徹底愣住了。
祖母……她整日插畫彈琴,有什么不得空的?
他還能不知道嗎!
八成……又是祖母犯了什么錯,要被訓(xùn)斥了。
允安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把手背在身后,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操碎了心的模樣。
“唉,真是……不讓人省心。”
霽五:“屬下送您去二房,去尋二公子可好?”
允安點頭,由霽五牽著出了瞻園。
殊不知,瞻園另一側(cè)最清幽僻靜、適合靜養(yǎng)的院落里,此刻人影綽綽,針落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地鎖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空氣凝滯如膠,只有廊下銅盆里銀炭偶爾嗶剝一聲,迸出幾點轉(zhuǎn)瞬即逝的火星。
良久,門軸發(fā)出一聲滯澀的吱呀聲。
頭發(fā)花白的老大夫被明蘊扶著,緩步踱出,他抬起袖子,慢慢擦去額間細(xì)密的汗珠。
“程太醫(yī),如何了!”
鄒氏快步上前。
老大夫:“可不敢這么喊,老朽已被革了職了?!?/p>
他沒廢話。
“……施了針,人是暫且拉回來了,可兇險未除。”
老大夫轉(zhuǎn)向戚清徽,取出一張墨跡未干的方子,雙手奉上。
“世子也是通曉醫(yī)術(shù)的,老朽便直言了。”
“小產(chǎn)最是耗損元氣,兇險異常。可看那位的脈象,先前的調(diào)理幾同虛設(shè),如今胞宮受寒,郁結(jié)攻心,以致氣血逆行,沖撞關(guān)竅?!?/p>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心竅若遲遲不開,縱使有百年人參、靈芝吊命,也終是……神氣崩散之兆。身上的傷,藥石尚可緩緩圖之;可這心里的癥結(jié),若解不開……”
話未盡,深意已明。
戚清徽接過藥方,指尖在微涼的紙張上頓了頓,才道:“有勞您了?!?/p>
老大夫擺擺手,眼底浮起一絲復(fù)雜的感慨:“老朽這副殘軀,當(dāng)年若非世子于御前回護(hù)周全,早已因無心之失觸怒天顏,尸骨無存了。今日能為世子略盡綿力,是應(yīng)當(dāng)?shù)??!?/p>
戚清徽道:“這段時日,便請您費心,留在府中主持調(diào)理。”
程老大夫:“是?!?/p>
戚清徽對身旁的霽一道:“引程老去廂房歇息?!?/p>
程老忙道:“有幾味要緊的藥材得回家去,是親自揀選炮制的,外頭市肆所售,火候藥性,終是差了一層?!?/p>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也需歸家與家中老妻叮囑幾句,免得她懸心?!?/p>
戚清徽不再多言,只對霽一道:“備車,穩(wěn)妥送程老回去。程老所需,一應(yīng)遵從?!?/p>
“是?!?/p>
老大夫朝戚清徽行一禮,又向院中諸位主子方向微微欠身。
轉(zhuǎn)身時,霽一已穩(wěn)妥扶住他的手臂。
行至月洞門前,即將踏入外院的夜色時,老大夫腳步略頓。
“世子安心?!?/p>
“老朽離了此間,便是歸家取藥的鄉(xiāng)野郎中?!?/p>
“今日踏足貴府,只為尋常舊疾復(fù)診。其余諸事,老朽……年邁昏聵,一概不記得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