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際中心的大門走出來,江書俞整個人都飄了,走路帶風(fēng)。
他把剛簽好的補充協(xié)議往懷里一揣,轉(zhuǎn)身就給時謙行個大禮。
“時少爺,這回真不是開玩笑,以后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哥!”
他扒著時謙的肩膀,一臉諂媚:“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從今以后,您指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追狗我絕不攆雞!”
時謙側(cè)身避開他的手:“公司是看重你們的潛力,跟我無關(guān)。”
江書俞嘿嘿一樂。
資本家哪有什么看重潛力一說,無非是看在外甥的面子上,給這份合同加了層保險。
時謙的假期還有九天。
由于他的存在,各種新鮮食材、安胎藥膳、剛從國外送來的嬰兒床、嬰兒車,都一件件往白色小樓的院子里送。
特助笑瞇瞇地,說這是他們唐董的員工關(guān)懷。
姜爸姜媽不是傻子,大家心照不宣。
這份關(guān)懷到底姓唐還是姓時,每個人心里都有本賬。
早上,時謙會在院子里幫姜爸一起打理花草。
兩人從果樹種植聊到中醫(yī)養(yǎng)生,又從養(yǎng)生聊到小兒常見病的預(yù)防。
姜爸對他越看越順眼,私下里對姜媽嘀咕:“這孩子,要是知知早點遇到該多好,也不至于……”
說到這,姜爸又閉了嘴。
午后,時謙會以醫(yī)生的身份帶著姜知去環(huán)島路散步。
他總是走在外側(cè),講一些醫(yī)院里那些小朋友的趣事,逗得姜知笑到眼淚都出來。
在第七天的落日余暉里,姜知實在沒忍住,側(cè)頭問他。
“時謙,你這次年假,其實是為了陪我吧?”
“是時間正好趕上了,順便。”
時謙避重就輕地笑,目光落在遠處的海平面上。
“況且,看著你和小花生米在這里安穩(wěn),我回云城才能安心坐診。不然,總覺得把病人扔在了半路上,這不符合我的職業(yè)操守。”
至于這個“順便”,到底是順便來看姜知,還是順便去看舅舅,他還是沒說。
九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第十天清晨,阮芷和時謙準(zhǔn)備返程。
阮芷在安檢口抱了抱姜知,又彎腰對著肚子里的小家伙警告:“小崽子老實點!別折騰你媽!”
時謙站在一旁,等到她們分開,才上前一步。
“照顧好自己。”
“嗯,你也是。”
“我會再來的。”時謙看著她的眼睛,“每個月。”
……
時間是最公平的魔術(shù)師。
它在鷺洲的海風(fēng)里,把姜知的肚子一點點吹大,撫平傷痕。
也在云城的雨夜里,把程昱釗一點點掏空,腐蝕殆盡。
文林路。
自從讓人幫忙簽了租房合同,只要程昱釗回了云城,就一定是住在這里。
屋子里的擺設(shè)維持著姜家搬走那天的原樣,除了他帶來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什么都沒變。
他就活在這個舊殼子里。
程昱釗睜開眼,肩膀的傷口在冷雨天氣里疼得他渾身冷汗。
兩天前,特警隊在紅山口市執(zhí)行抓捕任務(wù)。
行動部署時,隊長再三強調(diào)要注意安全,不可冒進。
可程昱釗沒聽。
沒有等待最佳的掩護時機,迎著對方的匕首就沖了上去。
刀刃刺入皮肉,程昱釗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他單手鎖喉,另一只手抓住對方的手腕,狠狠一折。
伴隨著一聲慘叫,兩人一起滾進旁邊的地坑里。
隊友沖上來把人控制住時,程昱釗半邊身子都是血。
隊長氣得把頭盔往地上一摔:“程昱釗你不要命了?再偏一點兒剌了脖子,我他媽還得給你收尸!再有下次,你給我滾回交警隊去!”
程昱釗靠在土堆上喘氣,眼前發(fā)黑:“沒事,沒死成。”
只要死不了,就繼續(xù)活著受罪。
任務(wù)結(jié)束回來,老同事張副隊聽說他受了重傷,趕緊過來看他。
“你遲早要出事。”
張副隊心里不是滋味,點了根煙遞給他:“你是借調(diào)的,這么拼命干什么?真想把自己弄死,好讓姜知后悔?”
程昱釗搖頭:“她不會后悔,只會覺得我死得正好。”
“你別這么想,好歹夫妻一場……”
“她最后悔的,應(yīng)該就是跟我做過夫妻。”
張副隊被噎住。
想安慰安慰,又覺得站在姜知的角度來看,確實是這么回事。
攤上這么個老公,倒了八輩子血霉。
半晌,張副隊掐了煙:“行了,好好睡一覺吧,別折騰了。”
程昱釗笑了笑。
他已經(jīng)很久不知道什么叫安穩(wěn)覺了。
就如同今夜,云城近日里陰雨不斷,傷口又疼又癢。
程昱釗和衣躺在姜知的床上。
在這個沒有姜知的世界里,疼痛是他唯一能感覺到的真實。
他又失眠了。
熟練地拿出手機,戴上耳機,點開“不知”的直播間。
直播已經(jīng)開始了半小時。
她最近的直播時間變得很隨意,有時候播十幾分鐘就下,有時候凌晨才剛剛上線。
程昱釗自己也是,不是在訓(xùn)練就是在出死亡任務(wù)。
總要碰運氣才能聽到那個聲音。
今天她在讀一本散文詩。
“……我亦是行人,在這個薄情的世界上深情地活著。”
程昱釗閉上眼,在黑暗中蜷縮起身體。
很奇怪。
明明不是那個張揚熱烈的姜知,明明語調(diào)也變得平淡如水。
可每次聽到這個聲音,他那顆被焦慮和悔恨啃噬的心臟,就會莫名其妙地安定下來。
他就像個癮君子,對這個聲音產(chǎn)生了極度的依賴,靠著這點微弱又虛幻的聯(lián)系,勉強維持著精神。
“今天就讀到這里。”
耳機里傳來書本合上的聲音,“鷺洲今晚的月亮很圓,希望遠方的你們,也能做一個好夢。”
她要下播了。
程昱釗睜開眼,心臟嗵嗵跳。
他點開禮物列表,照舊打賞了最貴的禮物過去。
又發(fā)了一句:【下次見。】
這便是他和她之間,單方面唯一的、卑微的約定。
他有點怕。
怕哪一天,這個唯一能讓他入睡的樹洞也消失不見。
鷺洲。
姜知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ID“用戶85757”,有些失笑。
這個榜一大哥真的很奇怪。
自從上次問過那個“還債”的問題被她懟了之后,每次都只聽,不再發(fā)言。
他不是每場都在,但只要來了,就會在結(jié)束時刷一兩個重禮,再發(fā)過來一句雷打不動的“下次見”。
她想了想,或許這也是個有故事的傷心人吧。
對著麥克風(fēng),她語氣輕快隨意:
“下次見,85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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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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