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號。
早上,林浩然離開舊山頂道別墅后,去了一趟觀塘那邊,視察了一番實驗室,與張忠謀聊了一會。
中午,到中環的世界第一高樓項目視察,了解工程進度。
他本以為,今天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不是有什么事情,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不過,說不出意外,還是出意外了。
晚上,回到施勛道別墅的林浩然,陪郭曉涵了吃完飯看了會電視,然后回書房里看了一會書。
放下書本,正準備回臥室洗澡睡覺的時候,一個電話鈴聲讓他停下了走出書房的腳步。
林浩然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崔子龍的號碼。
他微微皺眉,重新坐回椅子上,接起電話。
“說。”
“老板,出事了。”崔子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華爾街日報》美國時間今早最新版的頭版頭條是東方資本與華爾街禿鷲:林浩然與索羅斯的秘密同盟。”
林浩然的目光微微一凝。
“還有呢?”
“《金融時報》和《經濟學人》也同步發了,內容大同小異,都在暗示您和索羅斯聯手做空墨西哥。
而且,《華爾街日報》那篇文章里,還引用了一個不愿透露姓名的內部人員的話,說您和索羅斯在香江會晤時,已經就新興市場的風險達成了共識,雙方的資金有某種程度的配合。”
崔子龍頓了頓,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根據我們的調查,目前美國與墨西哥,共計38家媒體于北美時間今早同時發布了相關報道。
雖然措辭各有不同,但核心信息高度一致,都在暗示您和量子基金之間存在某種秘密合作,共同做空墨西哥。”
林浩然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三十八家媒體。
太巧合了。
不出意外,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瀾,想要加劇墨西哥債務危機的發生。
而這個人,林浩然用腳趾頭都能想到是誰。
肯定是索羅斯!
也只有他,才有這個動機、這個資源、這個能力,在短時間內調動如此龐大的媒體網絡,同步發動這場輿論戰。
三十八家媒體。
林浩然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好大的手筆。
“消息擴散得怎么樣了?”他問。
“很快,現在是紐約時間上午九點,華爾街剛剛開盤,這些報道一出,市場上已經有人在傳了。
我們的人反饋,有幾家機構已經開始調整對墨西哥的風險敞口,比索匯率今天早盤下跌了2.8%,墨西哥國債收益率上升了15個基點。”
崔子龍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擔憂繼續說道:“老板,此事必定有幕后之人,雖然我不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后搞鬼,可對方顯然是在針對您啊,如果我們不做點什么,您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墨西哥財政部那邊已經緊急召開記者招待會,明確表示要讓老板您給一個交代,此事如果處理不好,對老板您在墨西哥的產業也會帶來巨大的沖擊!”
林浩然的眉頭微微皺起。
墨西哥財政部?
這么快就跳出來了?
在墨西哥財務危機還沒有真正爆發的情況下,林浩然如果參與利用輿論做空墨西哥的傳言坐實,那么他的形象就會瞬間崩塌。
英女王剛剛為他證婚,全球媒體剛剛把他捧上神壇,現在卻爆出他和華爾街的“金融禿鷲”聯手做空一個發展中國家,這反差太大了。
大到足以毀掉一個人。
最重要的是,此事如果被坐實,那么就是直接得罪了墨西哥政府。
墨西哥也是一個不小的市場,如果得罪了墨西哥政府,別的不說,他在墨西哥的711便利店業務必然會受到致命打擊。
七百多家門店,數千名員工,每年可觀的利潤,這些都可能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墨西哥政府可以找各種理由刁難他,稅務檢查、衛生檢查、勞動檢查,隨便一個借口,就能讓他的業務陷入癱瘓。
更極端的情況下,甚至可能直接沒收資產。
這不是危言聳聽。
對于陷入困境的政府來說,找一個外國資本家當替罪羊,是再常見不過的政治手段。
如果只是對墨西哥債務危機暗中提前布局,這是正常的金融投資,沒人會怪他。
但如果利用輿論,讓墨西哥財務危機爆發,那么他在墨西哥,就是屬于犯罪!
屬于金融掠奪,屬于趁火打劫!
這個性質,完全不一樣。
林浩然太清楚這里面的區別了。
如果只是正常的金融投資,就像他通過離岸賬戶買入墨西哥國債CDS那樣,那叫風險對沖,叫資產配置,叫國際資本流動。
墨西哥政府即使知道,也只能干瞪眼,因為這合法。
但如果他參與輿論戰,參與引爆危機,那性質就變了。
那就成了“惡意做空”,成了“金融攻擊”,成了“外部勢力干涉內政”。
墨西哥政府完全可以以此為借口,對他采取極端措施。
索羅斯這一手,不僅是要利用他的名聲來引爆危機,更是要把他也拉進這個火坑。
到時候,輿論說是他和索羅斯聯手,墨西哥政府也認定他是幕后黑手。
這招真狠。
還好,他當時就防著索羅斯,特地暗中錄了音。
如今看來,那天的準備,簡直是太明智了。
林浩然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如果那天他沒有錄音,現在面對這數十家媒體的圍攻,面對墨西哥財政部的質詢,他真的是百口莫辯。
無論他怎么解釋,都沒有用。
因為拿不出證據,空口無憑。
當時與索羅斯會晤時,現場只有他們兩人在。
這種情況下,如果他沒有錄音的話,還真的是著了索羅斯的道。
索羅斯以為他沒有證據,以為他會吃這個啞巴虧。
但他錯了。
那天的會晤,他從頭到尾都錄了音。
索羅斯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試探,每一個邀請,都清清楚楚地錄在里面。
當然,還有他自己的回答。
“不熟悉的市場,我不會貿然進入。”
“我的根基在香江,在亞太。”
“商業倫理和長期合作關系,比短期利潤更重要。”
“我不做違法的事情。”
這些話,此刻聽起來,簡直是為他自己量身定做的護身符。
等索羅斯的輿論戰打到高潮,等市場真的因為他和索羅斯“聯手”而恐慌的時候,他再放出這份錄音。
到時候,索羅斯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老板。”
電話那頭,崔子龍的聲音讓陷入沉思的林浩然回過神來。
“老板,我們現在該怎么辦?”崔子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焦急,“香江這邊的媒體明天肯定會跟進,到時候記者們會堵在康樂大廈門口,您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解讀。”
作為東方傳媒集團董事長,兼林浩然的頭號情報員,崔子龍自然明白輿論的戰的強大之處。
畢竟,他也算是這方面的高手了。
所以,他還是很為老板擔憂的。
林浩然并沒有著急回答。
他自然明白槍打出頭鳥的道理。
如今,他林浩然在香江商界,乃至在全球商界的地位,已經今非昔比。
以往的成就不提,僅僅是英女王親自證婚,全球政商名流齊聚半島酒店,那場世紀婚禮便足以讓他的名字傳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花旗銀行執行董事、伯克希爾·哈撒韋第二大股東、沃爾瑪重要股東、香江首富、女王證婚……
這些頭銜疊加在一起,讓他成為了一個無法被忽視的存在。
樹大招風。
這個道理,林浩然比誰都明白。
他越成功,盯著他的人就越多。
那些想看他跌倒的人,那些想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的人,那些嫉妒他、恨他的人,都在暗處虎視眈眈。
只要被這些人抓住機會,他們就會一擁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崔總,你不用擔心,讓他們堵,讓他們問,讓他們寫,我自有分寸。”
崔子龍愣了一下。
“老板,您不打算回應?”
在崔子龍看來,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如果不及時回應,任由謠言發酵,對林浩然的名聲和事業都會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害。
“回應?”林浩然輕笑一聲,“回應什么?回應那些據知情人士透露的鬼話?還是回應墨西哥財政部毫無證據的指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總之,此事我有把握處理,崔總,你幫我關注事態的最新進展就好,有緊急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崔子龍聽出了老板語氣中的從容與自信,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他知道老板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明白,老板,我會繼續盯著。”
掛了電話,林浩然靠在椅背上。
此事,他已經沒有必要特地去調查是否是索羅斯在被后搞鬼。
對方既然做出這種事情,必定不可能承認,他也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讓林浩然去抓。
只要他將那份錄音公開,那么此事雖然會與他沒有任何關聯。
不過,林浩然并不著急,他還要等一個時機。
一個最好的時機。
現在放錄音,太早了。
索羅斯的輿論戰才剛剛開始,市場才剛剛開始反應,墨西哥政府暫時還堅持得了。
如果現在放錄音,雖然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但也等于提前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況且,他對墨西哥的布局,可是高達15億美元!
既然索羅斯想要利用他來加劇墨西哥的恐慌,那他林浩然為什么不將計就計?
讓索羅斯的輿論戰繼續發酵,讓市場恐慌情緒繼續蔓延,讓墨西哥比索繼續貶值,讓墨西哥國債收益率繼續飆升。
等到墨西哥撐不住的那一刻,等到索羅斯以為自己大獲全勝的時候,他再放出錄音,證明自己的清白。
同時,悄無聲息地平掉那15億美元的頭寸。
到時候,索羅斯會是什么表情?
他辛辛苦苦打輿論戰,動用數十家媒體,調動華盛頓的人脈,聯合中東富豪和歐洲銀行家,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布局,終于引爆了墨西哥危機。
結果呢?
他賺的錢,要和林浩然分一杯羹,不,不是分,是林浩然賺得比他更多,更安全,更干凈。
他背上了“金融禿鷲”、“市場破壞者”的罵名,而林浩然依然是那個被英女王祝福的“建設者”,那個干凈體面的東方商業領袖。
林浩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筆賬,怎么算都劃算。
林浩然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依舊璀璨。
燈火倒映在海面上,隨著微波輕輕搖曳。
遠處的太平山頂,幾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
這個城市,這片土地,是他奮斗了五年的成果。
而遠在大洋彼岸,索羅斯正在布一個很大的局。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局里,還有一個看不見的玩家。
林浩然轉過身,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那個小小的錄音器。
他按下播放鍵,索羅斯的聲音再次從錄音器里傳出來。
“林先生,我這次來,除了祝賀,更主要的是想和您交流一下……墨西哥的局勢已經走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臨界點……我們認為,一場劇烈的調整很可能不可避免……風險之中也蘊藏著機遇……”
林浩然聽了幾句,關掉了錄音。
夠了。
有這些,足夠了。
他不需要索羅斯親口承認“我在做空墨西哥”,雖然錄音里索羅斯確實說了很多類似的話。
他只需要證明一件事:索羅斯主動邀請過他,而他拒絕了。
“不熟悉的市場,我不會貿然進入。”
“我的根基在香江,在亞太。”
“商業倫理和長期合作關系,比短期利潤更重要。”
“我不做違法的事情。”
這些話,就是他最好的護身符。
等索羅斯的輿論戰打到高潮,等市場真的因為他和索羅斯“聯手”而恐慌的時候,他再放出這份錄音。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不是他林浩然和索羅斯聯手,而是索羅斯想拉他下水,他拒絕了。
那些說他“與華爾街禿鷲同流合污”的謠言,會不攻自破。
那些想看他跌倒的人,會目瞪口呆。
墨西哥政府,也會無話可說。
林浩然把錄音器放回抽屜,重新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