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盆威風凜凜,巋然不動,沮山心中微贊,對降將的些許鄙夷被吹拂得無影無蹤。
“許將軍,請入座。”
許盆仍是沉默,直到沮山的耐心快要耗盡了,才邁開步子,走到下席,剛要坐下,又被伸手阻攔:“許將軍,此非汝座。”
沮山抬手一托,指向上位:“今夜宴席特為君候,自然當屬上座。”
許盆猶豫,微微拱手:“那便……感激了。”
部下還有不忿之色,沮山走在許盆前面,揮手讓他們退下,再為許盆請出道路;許盆走得緩慢,但每一步都穩健毅重、擲地有聲。
沮山坐回自己位子,又朝蘭芙蓉挪近了些,兩人竊竊私語。因為就坐在蘭芙蓉的右手邊,頗有一些聲音傳出,細細密密地滲入許盆耳中,他也不敢靠近去聽,只得強自端坐,視線被鎖死,就連二將看著他微微點頭都不知道。
(這樣表現,應該還可以吧?)
他剛剛大腦一片空白,這里畢竟是齊國軍寨,他此前的死敵,雖然已經投降,但不代表自己就能被認可,若是他們心下一橫,把自己殺了當做戰功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喊完小妹教的那一段話后,他便不敢再說話,生怕自己的膽氣從口中射散了,立刻現出原形,因此直挺挺地站著,看起來是和齊將們對峙。
好在真有人過來解圍,許盆也沒敢松懈,小妹說了,若有宴會,能不說話就不說話,更要少飲酒!
歌舞聲響起,打扮艷麗的女侍們款款而入,其中最有姿色者習慣性的走到蘭芙蓉面前,被他輕輕一推,推向了許盆:“今日有貴客!”
那女侍巧笑嫣然,和另一人靠近許盆,兩人取壺倒酒,上身已經倚靠在許盆身上,也不怕鎧甲刮到肉疼,更讓許盆不敢妄動。
“將軍,穿著這身,怎么能享受快樂呢?還是奴婢幫您脫去吧……”
許盆聽得骨頭都酥軟了,任她們伸手解下自己的盔帶,將頭盔放到一旁,又伸手來解自己的衣甲。立刻捂住胸口:“這、就不用了!”
侍女們輕笑,看向蘭芙蓉,蘭芙蓉便說著:“許將軍才剛投奔,一時不習慣也是正常,就不用勉強了。倒是你們兩個,小心被許將軍的豪氣所傷啊!”
“怎么會?能被英雄的豪氣灌溉,可是我們的福氣呢!”
侍女們笑作一團,調戲著許盆,許盆極力繃住表情和手腳,生怕哪里被發現自己是個好色之徒,不用小妹提醒她也知道,此時就是高王堡的鎮將考察他的時刻,現在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上報給齊帝——親娘的,影響仕途嘞!
片刻后,又有一陣腳步聲朝這邊過來,許盆頓時警覺,下意識抓緊手中的酒盞,侍女用力也拿不出來,眼神遞向了沮山,沮山笑著解釋:“許將軍不用緊張,這是你的同僚來了!”
許盆率領三百人投降,其中軍官也有十數名,此時都被邀請而來,剛一進入宴會,便被美酒佳肴以及兩席間等待自己的美人給迷得樂不思周。
他們也沒立刻入座,而是在侍從的帶領下,先向主座上的二將行禮:“謝鎮將!”
有人眼尖,看到了一旁的許盆,連忙轉身行禮:“許將軍。”
許盆哼了一聲,他身上甲胄俱全,而來的這十幾名軍官卻都穿上了齊人贈予的絲緞華綢,這讓軍官們頗為羞愧,許盆接著開口:“既然是赴宴,便算了吧,輕松一些!”
“喏!”
軍官們顯然對許盆頗為服氣,這也是自然,不然就不會跟著他跑路齊國了,聽了許盆的話才各自入座,這讓蘭芙蓉等人又高看許盆一眼。
這頓宴席算不上豐厚,畢竟高王堡是前線重鎮,鎮將就連妻子都沒帶在身邊,何況是享受?不過周將則另有看法,光是眼前這幾道佳肴,就已是他們數年難得一見的盛宴,酒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加上高殷頗為注重自己的老部下的待遇,各式調料絕對不少,光是糖醋魚和白糖蘸燒豬,在周國就是國宴級別的享受,而現在在齊國的前線艱苦之地,居然都能迅速準備出來,足見齊國的國力有多雄厚,來投奔真是來對了!
一頓風卷殘云,周將們酒足飯飽,倒是許盆看著眼前的飯菜,面露難色。也不是他不愛吃,只是最近被韋孝寬命出城駐守,有些修筑的工事要做,而指揮工事時又從城內友人處得知韋孝寬要針對自己,繼而開始謀劃出奔之策,顧慮的事情太多,一時間胃病犯了,讓他心里難受得不行。
蘭芙蓉見狀發問:“怎么,許將軍,是菜不合你的胃口?”
許盆連忙搖了搖頭,嘆息著說:“唉,一想到尚有諸多同僚為宇文、韋氏所欺,日不能飽食、夜不能蔽體,我卻在這獨享美味,實在是過意不去!”
這話又讓他的品德分略略上升,沮山看了看堂下頗為麻木的周將,再看看許盆,悄悄對蘭芙蓉說:“此人似是良將,說不得至尊會欣賞。”
蘭芙蓉微微點頭,沒多言語,伸出手拍了拍:“進劇目!”
絲竹聲歇,一時變得寂靜,從門外抬進一張幕布來,其后點著火燭,露出說話的人來。
“東漢末年,天災迭起帝荒于政,寵信奸宦,以致民不聊生……”
降將們飲食已畢,正欲找些樂子,正好見到眼前進行起一場表演,隨著黃巾三兄弟攪動風云,連帶著勾出了漢末一系列群雄來,首當其沖的便是桃園結義的劉關張三兄弟。
劇目的表演,在齊國剛剛興起也還沒幾年,雖然鄴城已經有諸多劇組,但這類表演在全國各地還不夠普及,能夠自行結團出游的劇組不多,若不是高殷希望高王堡時不時設臺表演,讓周人思慕這邊的輕艷風氣,高王堡也不能趁著便利的機會有這么一個。
演員們顯然是演老了的,動作自然、演技精湛,臺詞也符合人物情感,很輕松地就將在場周人的情感牢牢牽住,一直演到三英戰敗呂布,數十名演員才緩緩退下,許多周人還久久沒有緩過味來,甚至有人一腳蹬開了桌案,大吼:“殺董賊啊!”
被女伴提醒,才回過神來,面色羞紅,卻是讓眾人大樂。
氣氛稍一緩和,沮山便叫著:“進樂舞!”
自殿外又涌進來數十名美姬,踏著樂曲,在諸將面前翩翩起舞,盡情扭動自己誘人的曲線,讓飲酒的周人合不攏嘴,酒液從口中流下,旁邊的女伴還要笑著幫他們擦去酒液。
“天色不早了,我等軍務在身,恕在下失陪,還請諸位慢慢享受,改日再盡興啊!”
說出這番話,蘭芙蓉、沮山婉拒其他人的挽留,從宴席上離開,只留下一群侍奉降將的仆從和美姬們,周國降將再也忍耐不住,沖上去爭奪自己喜歡的女人,甚至為此大打出手。
“胡鬧!”許盆拍案,呵斥他們:“你們是來投降的,還是來這調情的?雖然已經背離周國,卻不能沒有為將的尊嚴!我們作軍人的,要有骨氣!”
許盆哼了一聲,誰也不留,快步離開宴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