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研究所的辦公室里。
林遠志正審閱著一份關于“真菌類藥物抗腫瘤活性初步篩選”的報告,手機震動起來,是燕京中醫藥大學朱校長的來電。
“朱校長,您好。”
“遠志啊,沒打擾你工作吧?”朱校長的聲音帶著笑意,“有個事兒問問你。燕京四大醫藥類大學——諧和醫學院、燕京醫科大學、燕京中醫藥大學、北大醫學部——這幾天聯合搞了個年度醫學交流會,主會場設在諧和醫學院。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參加一下?”
“醫學交流會?”林遠志放下報告,“一般都有些什么內容?”
“主要是給在校學生和青年醫生搭建一個開闊眼界的平臺。”朱校長介紹道,“通常會邀請一些中西醫領域的知名專家到場,舉辦講座、座談,和學生面對面交流,分享經驗,解答疑惑,也會有義診活動。算是學界一年一度的盛會吧。”
“聽起來不錯。不過,”林遠志沉吟,“我又不是這幾所大學的學生或教職工,去參加……合適嗎?”
“哈哈,怎么不合適?”朱校長笑道,“你是我們燕京中醫藥大學的榮譽校友,我以個人名義邀請你過來參觀、體驗、交流,完全沒問題。很多校外專家也會收到邀請。你去,肯定能給學生,尤其是咱們中醫院校的學生,帶來不一樣的啟發。怎么樣,來轉轉?”
林遠志思考片刻。
這種跨院校的學術交流,確實是個了解當前醫學教育前沿、觀察不同體系學生思維、或許還能發現些潛在人才或合作機會的場合。
“既然朱校長特意給我這個機會,那我就去看看吧。”林遠志應允,“可以帶個助手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帶一個同伴,沒問題。到時候在門口登記一下身份信息就行。交流會下午三點開始,持續到晚上。地點和邀請碼我發你微信。”
“好,謝謝朱校長。”
掛斷電話,林遠志叫來何玉金,說明了情況。
何玉金一聽能去諧和醫學院這種頂級學府參觀交流,也很興奮。
下午三點半,林遠志和何玉金驅車來到位于東城區的諧和醫學院。
學院大門莊重古樸,已有百年歷史。
門口設置了簽到處,出示電子身份證,刷臉登記,核對邀請信息后,兩人順利入內。
一進校園,熱鬧的氣氛撲面而來。
道路上、廣場上、樓宇間,到處都是洋溢著青春氣息的醫學生,三五成群,步履匆匆,或熱烈討論,或趕往各個活動地點。
偶爾也能看到一些氣質沉穩、學者模樣的中老年人,被學生簇擁著。
讓林遠志略感意外的是,這所國內頂級的、以現代醫學教育著稱的學府,其校園建筑大多保持著古樸典雅的風格,紅墻灰瓦,飛檐斗拱,綠樹成蔭,道路兩旁甚至能看到保存完好的石刻、古亭。
歷史的厚重感與現代醫學的蓬勃生機在此奇妙交融,別有一番韻味。
林遠志沒有做任何偽裝,以真面目行走在校園中。果然,沒走多遠,就被幾個眼尖的燕京中醫藥大學的學生認了出來。
“誒?!那不是林遠志林醫生嗎?”
“真的是他!我看過他的視頻!”
“林醫生!您也來參加交流會?”
“林醫生,能合個影嗎?”
“林醫生,您今天有演講嗎?”
……
幾個學生興奮地圍了上來,很快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無論是中醫院校還是西醫院校的學生,許多人都聽說過“林遠志”這個名字,尤其是在近期綜藝節目和網絡話題的加持下。
好奇、崇拜、審視的目光紛紛投來,人群漸漸聚攏,原本寬敞的道路竟有些擁堵起來。
“我今天跟你們一樣,只是來參觀的。”林玉金對著圍上來的學生耐心解釋,“沒人請我演講,也沒有安排義診或座談。就是過來看看,學習一下。”
他的回答讓一些滿懷期待的學生略顯失望,但很快,更多人紛紛表示要陪他一起參觀,七嘴八舌地介紹起校園和活動安排。
何玉金看著這陣勢,湊到林遠志耳邊,低聲笑道:“師傅,您現在這人氣……真是越來越旺了。看,這些都是您的粉絲啊!”
林遠志看著身邊這些同齡人的面孔,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微微笑了笑:
“我明白他們的感受。當年在學校,要是聽說有什么厲害的專家來講座,我也會想方設法湊過去聽。只不過……”
“只不過您現在成了被‘湊’的那個,是吧?”何玉金接話。
“不,”林遠志搖搖頭,目光掃過那些充滿求知欲的眼睛,“我是覺得,他們看到的,或許不只是一個醫生,而是一個他們未來可能成為的樣子,一個努力的方向。。”
不遠處,幾位諧和醫學院和醫院的領導正在巡視會場,維持秩序。
看到廣場上突然聚集起一大群人,都有些詫異。
“那邊怎么回事?來了什么大人物?這么多人圍著。”
“剛收到信息,說是那個網紅中醫林遠志來了。中醫藥大學那邊的學生,好多都圍過去了。”
“呵,現在的年輕人,就愛追這種‘星’,太浮躁了。”
“不過這林遠志,倒也不是純網紅。聽說現在在康德醫院中醫科坐診,掛號費不菲。”
“康德醫院?他們怎么會請這種……野路子的中醫去坐診?想什么呢?”
“人家怎么想不知道,但肯定經過評估。不過,他這路子,跟咱們學院推崇的循證醫學,可不是一個體系。”
“我倒是想去會會這個林遠志,看看他到底有多少真本事,還是全靠炒作。”
“中醫界沉寂十幾年了,突然冒出這么個人,背后估計有推手吧?”
“不好說。但聽說他跟燕京一些上層人物有接觸,風評似乎還可以……”
“那又能代表多少?半個多世紀前,氣功大師火遍全國的時候,連不少高級別領導不也被蒙蔽過?”
“哈哈,閔主任,你這個比喻……倒是很形象。”
————
由于諧和醫學院內可用于大型集會的空地有限,大部分交流活動都分散在各個教學樓的教室進行。
每個路口和主要建筑入口,都立著巨大的電子指示牌,實時滾動顯示活動信息:
【博學樓203】諧和醫院神經外科張主任:腦腫瘤顯微手術新進展講座
【厚德樓101】燕京醫科大學王院士:免疫治療在實體瘤中的應用前沿
【精誠樓305】軍醫學院李教授:戰創傷緊急救治模擬演練
【濟世樓108】燕京中醫藥大學孫思邈醫院伍教授:甲狀腺疾病的中醫調治經驗分享
【求是樓412】國際肝病學會理事 Dr. Smith:脂肪肝管理新策略……
林遠志駐足,仔細瀏覽著屏幕。
他發現,標明“中醫”或涉及中醫內容的專家講座,全部加起來不足十場,而西醫各領域的專家講座則超過百場,甚至還有十幾位來自國外的知名專家。
中醫在此次盛會中的占比,可謂寥若晨星,顯得邊緣而寂寥。
“師傅,這……”何玉金也注意到了,語氣有些黯然。
“很正常。”林遠志語氣平靜,“進去看看吧。”
他帶著何玉金,首先找到了孫思邈醫院伍教授的分享教室。
教室里坐了大約二三十人,不算多。
伍教授是位頭發花白、面容和藹的老者,正娓娓道來。
林遠志和何玉金在后排坐下,安靜聆聽。
面對面交流環節,林遠志主動提問,與伍教授就甲狀腺疾病的中醫辨治思路進行了簡短而深入的探討。
之后,他婉轉地問起目前中醫在大型綜合醫院的生存狀況。
伍教授推了推老花鏡,嘆了口氣:“十幾年前,這種交流會,中醫專家還能占到三分之一左右。現在……十分之一都勉強。
一來,燕京真正有水平、有名氣又愿意出來交流的中醫專家,流失嚴重,有的出國,有的退隱,有的被私立醫院高薪挖走。
二來,就算是中醫專業的學生,現在也更愿意去聽那些聽起來更科學更前沿的西醫研究。”
“那孫思邈醫院內部呢?純中醫科室還多嗎?”林遠志問。
“唉,過去還有幾個,現在基本都改成‘中西醫結合科’了。”伍教授搖頭,“中醫在很多科室,成了個殿后的角色,或者純粹的輔助調理。我們醫院,也就我們甲狀腺科,因為歷史原因和一些特色療法,還保留著相對獨立和主導的中醫治療板塊,這也是我們醫院如今最大的特色了。但壓力也大,要不斷用療效說話,還要應對各種質疑。”
林遠志點點頭,又請教了幾個關于甲狀腺病具體辨證和用藥的細節問題,伍教授都耐心解答。
臨走前,伍教授握著林遠志的手,語重心長:“林醫生,你還年輕,有想法,有闖勁。中醫的未來,需要你們這樣的新鮮血液去闖、去證明。加油!”
之后,林遠志和何玉金又去了另外幾位中醫專家的教室,或聽講,或簡短交流,算是為同行捧場,也了解了一下各自領域的情況。
“師傅,既然來了,西醫專家的講座,我們也去聽聽吧?”何玉金提議,“看看他們現在都在研究什么。”
“好。”
兩人隨意選了一棟人頭攢動的教學樓,跟著人流上樓。看到一間階梯教室門口排著隊,里面坐得滿滿當當,連走廊都站了不少人。
電子牌顯示:【明理樓206】諧和醫院內分泌科胡為棠教授。
“就這間吧,看看頂尖西醫院校的專家講什么。”林遠志道。兩人從后門悄悄進去,站在最后排的角落,勉強能看到講臺和大部分幻燈片。
講臺上,胡為棠教授年約五十,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用激光筆指著PPT,講解著關于“腸道菌群與2型糖尿病交互作用的最新研究”。
他語速適中,邏輯清晰,引用的都是頂刊文獻和數據,臺下學生聽得認真,不時記錄。
就在講座進行到大約一半時。
坐在中間偏前位置的一個女生,忽然身體晃了晃,然后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似乎想往外走。
但她剛離開座位沒兩步,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摔倒在過道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講座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胡為棠教授停下講解,對著麥克風說:“后面那位同學好像不舒服,麻煩附近同學幫忙扶一下。”
靠近的兩個男生立刻起身,上前攙扶。
那女生被扶起來,臉色蒼白,額角有冷汗,但意識清醒,她聲音虛弱地道歉:
“對不起……我、我低鉀周期性麻痹發作了,現在手腳沒力氣……能、能幫我從我包里拿一下氯化鉀嗎?謝謝……”
一個男生從她座位上的背包里翻出一個小藥瓶,擰開,幫她服下。
女生又連聲道謝,并對講臺上的胡為棠投去歉意的目光:“胡教授,真對不起,影響您講課了……”
胡為棠示意兩個男生扶她坐回座位,然后看著那女生,問道:“同學,你是我們諧和醫學院的學生?”
女生點頭,聲音依然虛弱:“是,胡教授,我是神經內科的在讀研究生。”
“你確診低鉀性周期性麻痹,多久了?”
“三年了。頭兩年兩三個月才發作一次,最近這半年,一個月就要發作一兩次,而且持續時間越來越長。以前發作幾個小時就能恢復,現在……要大半天。”
“去醫院查過缺鉀的原因嗎?”
“去校醫院查過好幾次了,沒查出具體原因。”女生語氣帶著無奈。
她口中的校醫院,就是坐落在諧和醫學院旁邊的燕京諧和醫院。
胡為棠點了點頭,轉向全班同學,順勢將話題引開:
“正好,借這個機會,我給不太了解的同學簡單科普一下。低鉀性周期性麻痹,是一種以骨骼肌周期性弛緩性麻痹,伴隨血清鉀濃度降低為特征的疾病。
多為常染色體顯性遺傳,也有散發病例。多見于20-40歲男性,但女性也可發病。臨床表現為突發性四肢無力、癱瘓,可伴有麻木酸痛。
常見誘因包括飽餐、高糖飲食、酗酒、劇烈運動、感染、勞累等。
發作多出現在夜間或清晨。嚴重時可累及呼吸肌,或引發心律失常,有一定危險性。
部分病例與甲狀腺功能亢進有關,也有因應用糖皮質激素、胰島素等藥物誘發。
但像這位同學這樣,查不出明確繼發原因的,臨床上也不少。治療以急性期補鉀、預防發作、避免誘因為主。”
教室里一片寂靜,只有胡教授的聲音和那個女生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站在林遠志旁邊的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忽然小聲問林遠志:“林醫生,您好,我也是中醫專業的,想知道您怎么看?”
林遠志正專注觀察那個發病女生的面色和神態,聞言轉頭:“什么怎么看?”
“就是那個低鉀性周期性麻痹啊。”男生眼神中帶著好奇和請教,“您用中醫的角度,會怎么辨證?怎么治?我很想聽聽您的見解。”
林遠志實話實說:“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病名。主要癥狀是突發性肢體癱軟無力,但神志清楚,言語正常,一段時間后可自行恢復,對吧?那在中醫里,可歸屬于萎證范疇。但具體病因病機,必須親自四診合參才能判斷,隔這么遠,看不出什么。”
那男生似乎有些失望,但又不死心:“聽說您之前在門診開過萎證專場,沒碰到過類似的病人嗎?”
“沒有。”林遠志搖頭,“我接診的萎證患者,多數是進行性加重,或外傷、外感后遺留,這種周期性、可自行緩解的,確實沒見過。”
前排一個染著醒目紅發、打扮時髦的女生忽然回過頭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們兩個學中醫的,在后面吹什么牛呢?胡教授都說了,這病目前查不出病因,也沒法根治!
人家高同學是去過諧和醫院查的!你們不要以為能進諧和的醫生都是靠關系,那可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你們不懂裝懂,真惡心!”
何玉金一聽就火了,但顧及場合,壓低聲音反駁:“這位同學,請你禮貌一點!我們來參加活動,是為了友好交流,開拓視野,不是來互相貶低的!”
“我是實話實說!”紅發女生嗤笑一聲,“你們中醫懂什么啊?拿著幾千年前就淘汰的陰陽五行理論,說什么老祖宗的智慧,完全沒有與時俱進,所以才會被社會淘汰!這年頭,傻子才學中醫!”
“你!”何玉金氣得臉都紅了,“你越來越過分了!當著我師傅的面……”
“師傅?”紅發女生這才正眼打量了一下林遠志,隨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哦——網紅神醫嘛,我知道啊,聽說過。好像還是個什么傣醫?呵,你們是來搞笑的吧?這是嚴肅的醫學交流會!”
林遠志抬手,輕輕按了一下何玉金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個紅發女生,語氣依舊平穩:“這位同學,你是哪個學校的?”
“我就是諧和醫學院的!這是我母校,怎么了?”紅發女生揚起下巴,挑釁道,“你還能讓人開除我?”
“那倒不至于。”林遠志搖搖頭,“我只是想說,像你這樣想法的人,應該不少。覺得自己學的現代醫學最先進、最正確,可以理解。
但如果你學過醫學史,就會知道,現代醫學本身,也是一次次在試錯和糾偏中前進的。
很多曾經被奉為圭臬的理論和療法,后來被證明是錯誤甚至有害的。
所以,不要說得好像現代醫學就已經站在了絕對真理的終點。
中西醫,其實都是在摸石頭過河,都還在半路上。談不上誰絕對比誰厲害,誰絕對正確。
最后誰能走得更好、更遠,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自欺欺人!”紅發女生搖頭,語氣篤定,“林遠志,傳統醫學沒有未來,因為你們已經發展到頭了!你們無法結合最新的科學研究,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在原地踏步,甚至開倒車!”
他們都沒注意到,講臺上的胡為棠教授,在查看完那位發病女生情況、叮囑她好好坐下休息后,已經緩步走了過來。
他恰好站在離林遠志不遠的地方,將后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胡為棠轉過身,目光落在林遠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哦?林遠志?果然是你啊,那位網絡紅人。沒想到你會來聽我的講座,有點意外。
不過,我一直很歡迎中醫專業的朋友也來了解一下現代醫學的最新進展。
畢竟,擁抱科學,才能取得更大進步。固步自封,總是抱著古書研究,是不可取的。”
話語中的譏諷之意,清晰可辨。
林遠志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胡教授,西醫是絕對不會去學習、參考前人的治療經驗的,是嗎?因為那些經驗往往充滿錯誤?”
胡為棠皺了皺眉,覺得這問題有些低級,但還是答道:“也不能說絕對不學,但確實很少。因為過去的經驗,受限于當時的認知和技術水平,往往有各種不足,甚至根本性的錯誤。用現代眼光看,很多是無效或有害的。”
“明白了。”林遠志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拋出一個看似極其簡單、甚至有些幼稚的問題:“那么,請問胡教授,胰島素,是用來治療什么病的?”
“???”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一陣壓抑的嗤笑和低聲議論。
連何玉金和那個中醫專業的男生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林遠志。
胡為棠整個人也是一僵,他實在想不通林遠志為什么會問出這種連醫學生都不會問的常識性問題。
這簡直像是在故意侮辱他的智商,或者純粹搗亂。
可他看著林遠志平靜的眼神,又隱隱覺得哪里不對。
前排那個紅發女生已經忍不住回過頭,大聲嘲笑道:“你果然是來搞笑的吧?全世界誰不知道胰島素是用來調節血糖、治療糖尿病的?你居然問胡教授這種無聊到極點的問題?你在故意浪費大家時間嗎?胡教授,請不要理他,繼續講座吧!”
胡為棠也覺得自己被耍了,臉色沉了下來,勉強笑了笑:“好吧,幾位,請給我胡某人一個面子。我現在要回去繼續未完的講座。希望幾位不要再爭執,影響會場秩序。”
他最后一句,明顯是對林遠志等人說的。
林遠志卻站在原地,目光依舊看著胡為棠,一本正經地說道:“胡教授,您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胡為棠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中露出慍怒:“林先生,你這是故意來搗亂的嗎?非要抓著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不放?如果你不想聽我的講座,請你出去。這里不歡迎無理取鬧的人!”
“胡教授,”林遠志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教室里大部分人能聽到,“胰島素,現在確實是用來調節血糖、治療糖尿病的,這當然眾所周知。但我想問的是,在大約一百年前,胰島素曾被用于治療精神分裂癥和抑郁癥,這種療法甚至向全世界推廣,我們國家也曾短暫引進,用于治療精神病人。這件事,你是否了解?”
胡為棠愣住了。
教室里也瞬間安靜下來,許多學生露出茫然或好奇的表情,顯然并不知道這段醫學史。
“你……你說的是胰島素休克療法?”胡為棠終于反應過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那是醫學發展早期,認識不全面階段的一段插曲,是曇花一現的東西。沒想到你居然知道這個。”
“可不是曇花一現。”林遠志搖頭,“那種療法,持續應用了將近三十年。胡教授,請問,為什么這個療法沒有延續到現在?”
胡為棠被問得有些窘迫,他當然知道原因,但在這種場合被追問,感覺像是被當眾拷問。
他清了清嗓子,盡量保持權威姿態:“當然是因為,后來認識到,給病人注射大劑量胰島素誘發低血糖昏迷,有很高的死亡風險!而且,療效并不確切、不穩定。隨著醫學發展,出現了更多安全有效的抗精神病藥物,這種風險大且效果存疑的療法自然就被淘汰了。”
“那么,您認為,胰島素休克療法治療精神病,真的有效果嗎?從現代藥理和病理學角度看。”林遠志追問。
“從……從現代角度看,基本是無效的。”胡為棠硬著頭皮說,“當時人們誤以為有效,很可能是因為病人被誘發低血糖后,身體虛弱,無力躁動,給人一種病情好轉的錯覺。這屬于典型的安慰劑效應或觀察偏誤。”
林遠志的目光緩緩掃過教室里眾多年輕的面孔,最后回到胡為棠臉上。
“可是,一種從現代醫學角度看基本無效、且風險極高的療法,卻在全球范圍內,被眾多醫學專家奉為圭臬,使用了將近三十年。
這期間,難道沒有病人、家屬、甚至醫學同行提出質疑嗎?為什么直到更安全有效的藥物出現,它才被徹底放棄?”
胡為棠語塞,臉色有些難看。
林遠志不再等他回答,自己給出了結論:“我提起這段歷史,并非想貶低過去的醫者,或者證明現代醫學愚蠢。
恰恰相反,我想說明的是,任何醫學,包括現代醫學,始終在探索和試錯中前行。
我們今天篤信的許多‘先進’、‘科學’、‘有效’的療法,在幾十年、一百年后,在后人眼中,很可能同樣會被認為存在缺陷、甚至荒謬。
這就是為什么現代醫學總是‘向后看’,不斷用新的研究去修正甚至推翻舊的認識。”
他話鋒一轉:“而我們中醫則不同。兩個世紀前的人,生了某種病,出現的癥狀、背后的病機、以及當時有效的治療思路和方藥,只要辨證準確,放在今天,依然可以用,依然可能有效。
因為這兩個世紀以來,人類的生理結構、基本病理反應,并沒有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變化的只是外部環境、生活方式和對疾病的命名。
中醫的智慧,在于它抓住的是人體生病時相對恒定的證候,而不是不斷變化的病名或微觀靶點。
所以,中醫可以一直在‘向前看’,從古老的經驗中汲取至今仍有價值的養分。”
胡為棠終于明白了林遠志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的真正意圖——他是在用西醫歷史上的“黑歷史”作為鏡子,反駁“中醫古老所以落后”的論調,并闡述中醫“歷久彌新”的內在邏輯。
“林先生,我尊重你表達觀點的權利。”胡為棠的語氣已經冷了下來,“但你這種類比和推論,實在無法令人信服。我們回到眼前具體的問題——”
他指向那個仍坐在座位上、臉色蒼白的高姓女生。
“就說高同學這個病,低鉀性周期性麻痹。
難道兩千年前,也有古人得過完全相同的病?
古代中醫怎么測出血清鉀低?
又怎么會想到要‘補鉀’?又是用什么來‘補鉀’?”
林遠志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回答:“中醫確實查不出低血鉀這個指標。我們也不關心這個具體數值。”
“哈!”胡為棠和那個紅發女生幾乎同時發出嗤笑。
“但是,”林遠志繼續道,“病人缺鉀,難道是因為她吃的食物里完全沒有鉀嗎?顯然不是。
正常的飲食完全能提供足夠的鉀。
她缺鉀,根本原因在于她的身體出了某種問題,導致無法有效吸收、儲存或利用食物中的鉀,或者鉀的代謝、排泄出現了異常。
我們中醫,不糾結于‘缺什么’,而是致力于找出并解決導致‘缺’的那個內在失衡。
通過藥物、針灸等方法,調整她整體的功能狀態。當她的身體機能恢復正常,能夠自主地從食物中有效汲取和利用鉀時,自然就不會再周期性缺鉀,病癥也就不會發作了。
這就叫——治病求本。”
“你的意思是,”胡為棠瞇起眼睛,“你會治這個病?用中醫方法?”
“這類以突發性肢體萎軟無力為主要表現的疾病,在中醫統稱‘萎證’。我治過不少萎證患者。但像高同學這樣,呈明確周期性、可自行緩解的類型,我確實是第一次遇到現場病例。”林遠志實事求是。
紅發女生立刻抓住把柄,尖聲指責:“不懂裝懂,真惡心!”
胡為棠抬手,制止了紅發女生,他看著林遠志,臉上忽然露出一抹混合著嘲弄和期待的笑容:
“林醫生,既然你認為你們中醫有辦法,那不如……你來試試看?”
他提高了聲音,確保全場都能聽到:“現在,就在大家面前,給大家展示一下,你們中醫是怎么治療一‘第一次遇到’的疾病的。
我非常期待!當然,我不要求你現場就讓高同學馬上站起來走路——那太強人所難,也不科學。
只要你能用你的方法,讓高同學下個月不再發作,或者發作頻率、持續時間明顯減少,我胡為棠,以后對你心服口服,當眾給你道歉!”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坐在座位上、有些無措的高姓女生,高聲問道:“高同學,你愿意配合一下,讓這位林醫生給你看看嗎?”
突然被卷入這場中西醫當眾對決的漩渦中心,高同學顯然懵了。
她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胡教授,在周圍所有同學灼灼的目光注視下,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最終,咬了咬嘴唇:
“我……我愿意試試。”
“好!”胡為棠撫掌一笑,隨即轉向林遠志,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等著看笑話的表情:
“林醫生,請吧!全場師生,可都等著見識您這位神醫展示真本事呢!”
一瞬間,整個階梯教室,兩百多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林遠志身上。
有好奇,有懷疑,有期待,有幸災樂禍,也有不屑一顧。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個發病女生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胡為棠教授臉上那抹刺眼的笑容。
林遠志神色未變,只是輕輕拍了拍何玉金的手背,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沿著階梯教室的過道,向著高同學走去。
何玉金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