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破敗的天地間探索了約莫半個時辰
視野里除了廢墟,還是廢墟。
“這他娘的……”
黑山從一開始的激動,漸漸變得沉默。
赤風也同樣藏不住眼神里的失望,傳說中的祖庭,妖族鼎盛時期的圣地,怎么可能長這樣?
簡直比黑山在萬寂山的老窩還亂。
司辰沒說話,因為那股違和感又來了,到底哪里不對勁?
“兄弟...”
黑山撓了撓頭:“咱們要不要飛遠點看看?”
司辰正要點頭,肩上的紅豆忽然動了。
這小家伙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安安靜靜蹲著,現在卻像是感應到了什么,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徑直朝東南方向飛去。
“紅豆?”司辰喚了一聲。
紅豆回頭“啾啾”叫了兩下,繼續往前飛,那意思很明顯,跟我來。
一人兩妖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紅豆飛得不算快,但目標明確,它掠過一片片廢墟,最后朝著一個不起眼的山坳落去。
那山坳很隱蔽,三面都是崩塌的巖壁,碎石堆積如山。
但紅豆就懸停在那兒,小爪子指了指一處巖石。
仔細看,巖石后面確實有個縫隙,被更多的碎石和枯藤遮掩著,若不是紅豆帶路,從天上飛過一百次也未必能發現。
“里面有東西?”
黑山疑惑的走上前,熊掌扒拉了幾下,把堵在洞口的碎石和藤曼扒開。
果然,一個洞口露了出來,里面黑漆漆的,透著一股灰塵與腐朽混合的氣味。
赤風警惕地嗅了嗅:“沒活物氣息。”
司辰率先走了進去。
洞內空間比外面看著要大一些,但也談不上寬敞。
司辰隨手甩出一個小火球懸停在洞口,瞬間照亮了內部。
然后,所有人都看見了,洞底靠墻的位置,蜷縮著一道人影。
是個老頭。
或者說,是一具老頭的尸體。
那人穿著有些風化的道袍,頭發胡子又長又亂,糾纏在一起,幾乎蓋住了大半張臉。
外表看起來沒有外傷。
洞內也沒有打斗痕跡。
司辰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對方的面容:“不是之前進谷那些人里的。”
對方面容枯槁,絕非年輕修士,而這次進入霧隱谷的人中清一色都是青壯年面孔。
黑山湊過來,熊鼻子用力嗅了嗅:“……這味道,怕是有些年頭了。”
赤風則注意到對方懷里露出來的一角,是本書冊,或者說是用某種獸皮粗糙縫制而成的筆記本,被死者緊緊攥在手里。
司辰輕輕掰開那只早已僵硬的手,將冊子取了出來。
獸皮已經發脆,邊緣磨損嚴重,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不清,但還能勉強辨認。
【我叫趙四,當你看到這段話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黑山:“……這開場白還挺實誠。”
司辰繼續往下翻。
后面的字更亂了,斷斷續續,像是在不同時間、不同狀態下寫的:
【我是來霧隱谷碰運氣的散修,聽說這里每隔幾十年會長靈材,我貪心,想搶在別人前頭,就進去了。】
【然后我就到了這里。】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這里沒有日出日落,天永遠灰蒙蒙的。我只能靠打坐和睡覺來判斷時間,但連這個都可能錯。】
字跡從這里開始變得有些凌亂。
【為什么出不去?!為什么?!】
【我試了所有方向!所有!我走了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
【不對……我的胡子長這么長了……衣服也快爛了……】
司辰皺了皺眉,翻到下一頁。
然而下一頁全是反復涂畫的圓圈和線條,像是瘋癲時的胡寫亂畫。
有一整頁紙,上面反反復復只寫著一句話: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但在那些混亂的筆跡間,又突兀地擠進一行小字:
【娘,我想吃你做的烙餅了。】
司辰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再往后翻,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癲狂,工整時像是在努力維持理智,癲狂時滿紙都是“死”、“出去”、“為什么”。
【我今天……好像突破了。】
這一頁的字跡出奇地平靜。
【沒有天劫,沒有異象,就是水到渠成,我從筑基后期,突破到金丹了。】
【我成了金丹修士,在這個鬼地方,諷刺嗎?】
之后的十幾頁,內容越發破碎。
有時是記錄今天又朝著哪個方向走了多遠,有時是瘋癲的語句,有時是突然冒出來的、關于家鄉的零碎記憶。
【我是誰...?趙...四?對...我是趙四!】
【妹妹該嫁人了吧……不知道嫁了個什么樣的人家……】
【村口那棵老槐樹,不知道還在不在……】
【娘...你還好嗎……】
越到后面,字跡越淡,筆跡也越虛弱。
有些頁面上有暗褐色的污漬,像是干涸的血跡,不是外傷,而是長期虛弱、臟腑衰竭的痕跡。
司辰翻到了最后一頁。
這一頁的字跡格外清晰,筆畫很慢,很輕,像是用盡了最后一點力氣。
【我今天突然想明白了。】
【我是金丹修士了。】
【金丹修士的壽元,是五百年。】
【我進來的時候,是筑基后期。】
【我現在……感覺快要死了。】
【所以……】
字跡在這里停頓了很久,留下一個深深的墨點。
然后,最后一行字,像是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所以我在這里……待了兩百多年。】
【哈哈哈哈兩百年?!我在這里待了兩百多年?!】
【娘……妹妹……】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回家……】
【家……】
筆跡戛然而止。
最后一筆拖得很長,無力地滑向紙頁邊緣,像是書寫者終于松開了筆,也松開了最后一口氣...
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家”。
山洞里一時很安靜。
就連黑山看著那具蜷縮的尸骸,也破天荒地沒有吐槽。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閉上了,只是用熊掌撓了撓后腦勺,轉頭看向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赤風也沉默著。
司辰沉默片刻,走到趙四的遺骸前。
他單手一揮,一簇溫和的金色火焰憑空生出,緩緩包裹住那具枯槁的遺體。
沒有煙,也沒有難聞的氣味,幾個呼吸間,遺骸在火光中逐漸化作潔白細膩的灰,連那身破舊道袍也一同化去,不留半點污穢。
然后,司辰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素白的玉盒,將那些骨灰收入盒中。
蓋上盒蓋前,他輕聲說了一句:“趙道友,請安心。”
看著司辰收起那個裝著骨灰的玉盒,黑山和赤風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族修士,這個在黑暗中獨自枯守了兩百年、到死都在念叨著“回家”的人,司辰會帶他離開這里。
做完這一切,司辰也終于明白了之前的違和感是什么了...
是時間。
霧隱谷的異常,外界只過去了三個月左右。
而這位趙四,卻在這里待了兩百多年,從筑基后期修煉到金丹,然后自然老死。
這里的時間流速,比外面快。
快得多。
那么...外面一天,
這里……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