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福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靈魂深處便不受控制地顫栗起來。
那是怎樣的眼神?
前一瞬還溫和如暖陽,此刻卻像無星無月的永夜。
像是一只螞蟻,無意間抬頭,看見了天上的神明。
可他安逸太久了。
或者說洪家,乃至整個紫霄天都安逸太久了。
久到連最基本的求生本能都快忘了。
此刻雖然本能地感到危險,但長久以來的傲慢和認知的局限,讓他強行壓下那股戰栗。
這人修為看不透又如何?
他可是中三天洪家的人!
家主更是玄仙后期修為,離金仙只有一步之遙!
想到這,洪福的腰板又挺直了些。
“閣下,老夫洪福,乃中三天洪家……”
“安靜。”
司辰打斷他,二字輕吐,并非怒吼,卻如天道律令。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叫賣聲、腳步聲、風聲、甚至遠處溪流…
一切聲音,全部消失。
街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張著嘴想說話,有人驚恐地拍打自己的喉嚨,有人拼命吸氣。
無數修士在同一剎那失聲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嗯啊?”
灰灰歪著頭,看看四周,驢臉上寫滿了困惑。
怎么都不說話了?
它又試著叫了一聲:“嗯啊——!”
聲音洪亮,在這片死寂中格外突兀。
洛紅衣也愣住了。
這是什么手段?
言出法隨?
這也…
太離譜了。
她看著司辰的背影,腦子里一片空白。
洪福張著嘴,保持著說話的姿勢,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臉色慢慢從疑惑變成了驚恐。
到了這一刻,他就是再蠢,也明白自己踢到鐵板了。
司辰的目光掃過洪福,又掃過那幾個穿墨綠長袍的隨從。
“洪家?沒聽過。”
然后,他看向街邊那些圍觀的人。
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下意識低頭,腿肚子發軟。
最后,他將目光重新放在洛紅衣的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東域霧隱谷,這位仙子還抱著琴溫婉行禮的模樣。
再想到剛才那幾句罵得整條街都靜下來的話。
這些日子的風霜,都在那雙眼睛里。
司辰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重新看向洪福。
“今日起...”
天空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
冥冥中的法則都似乎開始微微顫抖。
“凡欺她者,魂飛魄散...”
“凡辱她者,形神俱滅...”
“違者...”
“永世沉淪...”
“不入輪回...!”
然后,他抬起右手,輕輕揮了揮。
“消失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洪福和他身后的七八個隨從,身體同時僵硬起來。
他們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眼神里還殘留著最后一絲驚恐和茫然。
緊接著,從腳到頭,寸寸碎裂。
洪福想叫,想求饒,想搬出洪家的名號。
可他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消散。
先是腳,再是腿,再是腰…
他最后看到的畫面,是那個黑衣青年平靜的眼神,和紅衣女子怔怔的臉。
然后,他也散了。
八個人,就這么沒了。
連灰都沒剩下。
........
同一時刻。
金水巷管事處。
趙管事正躺在里屋的床上,臉色慘白地喝著藥。
三個月了,那傷還沒好利索。
“小賤人…”
他咬牙切齒地罵著,腦子里盤算著怎么報復。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身體…怎么輕飄飄的?
他低頭看去。
自己的手,正在消失。
“啊…啊啊啊?!”
他想動,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他就那么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碎掉,像沙雕被風吹散。
幾息之后。
床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人形印子。
藥碗摔在地上,碎了。
........
街上。
司辰放下手。
然后...
“咳、咳咳!”
“我、我能說話了?!”
“剛才…剛才發生了什么?!”
街上的修士們終于能發出聲音了,可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司辰,看著那個還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沒動一下的黑衣少年。
洪家的人呢?
剛才還站在這兒的八個人呢?
那么大八個人…就這么沒了?
連灰都沒剩下?
所有修士呆若木雞,看著司辰如同看著降世神魔。
“碎蛋仙子”的后臺這么硬?!
有人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有人捂著嘴,生怕自己叫出聲。
還有人偷偷掐自己大腿,疼得齜牙咧嘴,才確認不是做夢。
太嚇人了!
這是什么手段?!
一言定生死?!
洛紅衣站在司辰身后,眼睛瞪得老大。
她知道司辰厲害。
從霧隱谷開始就知道。
從大胤皇宮開始就知道。
可她從來沒想過…
能厲害到這種程度?!
這根本就是…
她腦子里閃過一個詞,又趕緊甩開。
算了,不想了。
反正司辰是自己人。
自己人越厲害越好!
想到這,她心里那點震驚,瞬間變成了巨大的安全感。
甚至還有點…小得意?
讓你們欺負我!
活該!
灰灰在旁邊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它倒是很淡定。
司辰老爺嘛,它已經習慣了。
...........
司辰沒理會那些驚恐的目光。
他轉過身,看向洛紅衣。
眼里的那片深淵已經褪去,又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沒事了。”他說。
洛紅衣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
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謝謝?
太輕了。
你剛才好厲害?
太傻了。
她憋了半天,只是紅著臉說了一句:
“…哦。”
司辰走到她面前,看著她還有些發愣的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我們走吧。”
他轉身走向灰灰,翻身騎了上去。
然后朝著洛紅衣伸出手。
那只手很干凈,手指修長。
洛紅衣看著那只手,猶豫了一下。
她想起剛才的“道侶”之言,臉不知怎么的就紅了。
可那只手就在那兒等著,不催不急。
她深吸一口氣,握了上去。
司辰輕輕一拉,她就側坐到了他身前。
驢背不寬,兩人靠得很近。
她能聞到他身上干凈的氣息,像是曬過太陽的草木。
她的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抓灰灰的鬃毛?
抓司辰的衣服?
還是…
就在她糾結的時候,灰灰已經邁開蹄子,慢悠悠地朝街口走去。
噠、噠、噠。
街上的修士們自動讓開一條路,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
洛紅衣的手在空中懸了半天,最后只能輕輕抓住司辰腰側的衣服。
好近。
太近了。
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服傳過來。
“司辰道兄…”
“嗯?”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印記。”
司辰的聲音,溫和又平靜:“你身上有我留下的印記,順著找來的。”
洛紅衣這才想起,飛升通道崩潰前,司辰似乎確實做了什么。
原來是這樣。
“那…剛才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司辰頓了頓,然后點了點頭,聲音里帶著點笑意:“嗯,聽見了。”
洛紅衣的臉“騰”一下全紅了,連耳朵都燙了起來。
那些罵人的話,那些“老東西”、“客你娘的卿”、“敘你奶奶的舊”…
還有那句“斷子絕孫”。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你、你不許笑!”
“我沒笑。”
“你明明就在笑!我聽得出來!”
洛紅衣猛地抬頭,瞪他。
可這一抬頭,就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
四目相對。
她忽然忘了要說什么。
司辰看著她泛紅的臉,看著那雙漂亮眼睛里藏不住的慌亂和羞赧,笑意更深了些。
“洛道友。”
“嗯?”
“你穿紅衣,很好看。”
洛紅衣的臉“唰”一下全紅了。
灰灰實在聽不下去了,翻了個白眼,甩了甩尾巴。
洛紅衣更羞了,手指悄悄捏緊了他腰側的衣服。
過了好一會兒,洛紅衣才輕輕開口:
“我剛才…是不是很丟人?”
“罵人的時候?”
“不是罵人!”
洛紅衣立刻反駁:“是……是據理力爭!”
“嗯,據理力爭。”
司辰從善如流,然后補充了一句:“挺有精神的。”
洛紅衣:“……”
她決定不跟他說話了。
這人就是故意的。
可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謝長生他們…還好嗎?”
“都沒事。”
司辰說:“我能感覺到他們的印記,都還在。”
洛紅衣松了口氣。
“那就好。”
驢背輕輕顛簸。
她想坐直些,可灰灰正好拐了個彎。
她整個人一歪,撞到了司辰懷里。
“……抱歉。”她小聲說。
司辰沒說話,只是輕輕扶了她一下,讓她靠得更穩些。
讓人很安心。
洛紅衣靠在他懷里,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的氣息,這幾個月的疲憊和緊張,不知怎么的,就消散了。
她閉上眼,把臉輕輕貼上。
就這樣吧。
暫時,就這樣吧。
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司辰道兄。”
“嗯?”
“我餓了。”
“想吃什么?”
“不知道……”
洛紅衣想了想。
“除了饃饃,什么都行。”
“好。”
灰灰打了個響鼻,蹄子輕快地踏在石板路上。
噠,噠,噠。
聲音清脆,像在哼歌。
陽光正好。
風也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