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像退潮的海水,迅速從慕容淵的腦海褪去。
耳邊嗡嗡作響,現(xiàn)實中的羞辱與女兒顫抖的肩膀,將他重新拉回這冰冷刺骨的喜宴現(xiàn)場。
李昇的笑聲還在耳邊回蕩,刺痛著他身為父親的最柔軟的心房。
女兒依舊縮在自已背后,肩膀依舊抖個不停。
“爹...”
“我、我們走吧...”
她不敢抬頭,不敢看臺下那些指指點點的眼神,更不敢看身旁那個穿著大紅喜服的身影。
李昇看著臺上這對父女,臉上的笑容更得意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走?走去哪兒啊慕容老哥?”
“要我說,你這女兒啊...嘖嘖,這副尊容,自已關(guān)在家里養(yǎng)著也就罷了,何必非要禍害人家好好的年輕俊杰?”
他身后,那兩個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開口了。
“李兄說得對,說句難聽的,連化形的妖獸都比她周正三分!居然還妄想嫁人?”
這話已經(jīng)夠惡毒了。
可旁邊那個矮胖老者更過分。
“我看啊,說不定是個人盡可夫的破爛貨,這才隨便抓個男人來成親?!?/p>
“反正長成這樣也不挑了,是個公的就行,對吧?”
臺下少數(shù)賓客眉頭皺了起來。
這些話,連看熱鬧的人都覺得有些過了。
可李昇根本不在乎。
名聲?些許惡名算什么?
只要能擾亂慕容淵的心境,讓他道心出岔子,沖擊仙王失敗,這一切都值!
“住口!”
慕容淵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周身氣息轟然爆發(fā)!
“你們找死!”
他一步踏出,身后慕容家十幾位位長老、族人齊刷刷站了出來,個個臉色鐵青。
李昇根本不慌,反而笑得更歡。
他帶來的兩個老者往前一站,同樣金仙后期的氣息悍然頂了上去。
更讓人心驚的是...
賓客人群中,忽然站起十幾道身影,默默走到李昇身后。
明顯是早就安插好的棋子。
兩股勢力在廣場中央對峙,仙元激蕩。
慕容璃縮在父親身后,抖得越來越厲害。
她死死抓著父親的衣角:
“爹...爹爹...”
“我們走吧...求你了...”
“我不想...不想爹打架...”
“我不想...”
每說一個字,肩膀就抽一下。
眼淚早就把慕容淵后背那一片布料浸透了。
李昇看著這場景,笑得更暢快了。
他就是要慕容淵難受。
要這個一直壓他一頭的對手,在所有人面前丟盡臉面,連女兒都護不住。
“慕容老哥,聽見沒?連你女兒自已都覺得丟人,想跑了。”
李昇慢悠悠地添了最后一把火:
“要我說啊,這種不祥的怪物,生下來就該——”
話沒說完。
“夠了??!”
一聲暴喝,炸響了整個廣場。
所有人齊齊一愣。
連李昇都怔住了,下意識看向聲音來源。
是臺上那個新郎。
那個被五花大綁、抹了一臉白粉、剛才還哭得稀里嘩啦的新郎官。
周衍自已也愣住了。
他...能說話了?
不是被王嬤嬤下了禁制嗎?
而且身上那圈捆仙繩也不知什么時候也松了。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臺下某個方向。
司辰還坐在那兒,端著酒杯,神色平靜。
只是在周衍看過去的瞬間,司辰朝著他眨了眨眼。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股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悶氣,混著剛才聽到那些臟話時的惡心,一股腦沖了上來。
“李昇!”
“慕容家招你惹你,你與他們清算便是!恩怨分明,天經(jīng)地義!”
“可你當(dāng)眾折辱一個女子,揭人傷疤,言語刻薄至極,算什么本事???”
李昇愣住了。
他身后的跟班們也愣住了。
全場賓客,包括慕容家的人,全都愣住了。
這新郎...不是被逼著拜堂的嗎?
不是剛才還哭得要死要活的嗎?
怎么突然...
周衍根本不給他們反應(yīng)的時間:
“是!這門婚事非我所愿!”
“但一碼歸一碼!”
“我周衍的賬,我自已會跟慕容家算!”
“是打是罰,是恩是仇,那是我和他們之間的事!”
他抬手指向李昇,聲音卻越來越響,也越來越冷:
“可你們呢?!”
“落井下石!趁人之危!言語齷齪下流,專挑人家最痛處戳!”
“也配自稱仙道中人?也配在這談什么臉面、公道?!”
“我呸!!”
“簡直枉為修士!!”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賓客都呆呆地看著臺上那個穿著大紅喜服的身影。
誰也沒想到,這個被綁著拜堂的新郎,會在這種時候站出來。
站出來喝止這場惡毒的羞辱。
剛才他們還覺得這是個可憐的倒霉蛋,現(xiàn)在...
那些話,有理,有據(jù),有節(jié),有度。
不卑不亢,恩怨分明。
這年輕人,有點東西。
慕容淵呆呆地看著周衍。
這個他親手綁來、用盡手段逼迫成親的年輕人,此刻卻在替他們說話。
他喉嚨發(fā)哽,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有那雙緊握的拳頭,在微微顫抖。
慕容璃從父親懷里,悄悄抬起了一點點臉。
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那個穿著大紅喜服的背影。
她看不懂那些復(fù)雜的是非對錯,她只知道..
那個人,在保護她。
角落那桌。
謝長生張著嘴,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洛紅衣也忘了喝茶,眼睛瞪得圓圓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話...
周衍這小子...可以??!
灰灰把腦袋從桌子底下探出來,眨巴著大驢眼,似懂非懂地“嗯啊”了一聲。
而司辰。
他只是看著臺上挺身而出的周衍,嘴角終于露出一抹笑容。
淡淡的,欣慰的。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端起酒杯,淺淺地飲了一口。
他知道。
他的這位摯友,做出了自已的選擇。
.........
而對面的李昇一行人,此刻已經(jīng)完全懵了。
李昇瞪著眼睛,看看周衍,又看看慕容淵,腦子里一片混亂。
這新郎...
不是被逼著拜堂的嗎?
不是該恨慕容家入骨嗎?
怎么…
怎么反過來咬我們?!
他盯著周衍,像在看一個瘋子:“你...你腦子壞了?他們綁你成親,你還幫他們說話?”
周衍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我替誰說話,關(guān)你屁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身上這件滑稽的大紅喜服,又抬頭,看向臺下那些還沒回過神的賓客。
然后他說了最后一句話。
“至少...”
“她從未用剛才那些話,罵過任何人?!?/p>
.......
周衍說完這句話,胸腔里那股熱血慢慢涼了下來。
理智開始回籠。
他眨了眨眼,看著對面臉色鐵青的李昇,還有他身后那兩個老者,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
我剛才是不是...太沖動了?
這幾個老王八蛋看起來就很能打的樣子...
就在這時....
“好!??!”
臺下角落,一聲中氣十足的喝彩猛地炸響,緊接著是“啪”的一聲巨響!
所有人齊刷刷扭頭。
只見謝長生拍案而起,震得桌上杯盤都跳了跳。
他手里還握著沒嗑完的瓜子,沖著臺上高聲喝道:
“好兄弟!說得好?。 ?/p>
“看見沒!這才是我東域兒郎!”
“恩怨分明,脊梁不彎!”
“就沖你剛才這番話——”
他故意頓了一下,在滿場注目下,一字一句地宣布:
“這門親事,我謝長生...同意了!”
“這弟妹,我認了!”
洛紅衣在一旁,先是愕然,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灰灰從桌子底下徹底鉆出來,興奮地甩著尾巴:“嗯??!嗯??!”
同意!同意!
司辰則依舊端著酒杯,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些許,仿佛早就預(yù)料到會如此。
臺上,周衍剛涼下去的血,“噌”一下又有點往頭頂涌。
他看向臺下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炸毛摯友,嘴角抽了抽,心里只剩下一句話:
...謝長生,
我特么謝你八輩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