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那聲哀嚎還在院子里回蕩，院門口就傳來了另一道聲音，比他還響。
“你鬼嚎什么呢？！”
只見二叔司澈抱著個胖娃娃，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懷里的正是司辰那個還沒滿周歲的小堂弟，司明。
司朔被嚇了一跳，猛地轉(zhuǎn)過身：“二哥！你走路怎么沒聲啊！”
“我要是走路有聲音，怎么能聽見有人在這兒胡扯八道？”
司澈抱著孩子，上下打量了司朔幾眼，眼神里滿是鄙夷：
“飛升劫是你家養(yǎng)的啊？說提前就提前？你怎么不說今晚就渡劫，明早就上去呢？”
“你瞧瞧你，啊？”
他說著，輕輕拍了拍懷里的小司明。
然后狠狠瞪了一眼三弟：“這么大人了，還沒個正形！”
“成何體統(tǒng)？！”
司明被這嗓門一嚇，終于“哇”一聲哭了出來。
司朔剛想張嘴反駁：“我......”
“吵什么！？”
就在這時，院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司凱背著手走了進來。
他先看了眼司辰，然后目光掃過司澈懷里的司明，最后落在司朔身上。
他看向司朔：“一個快飛升了還瞎胡鬧！”
又看向司澈：“一個抱著孩子還瞎嚷嚷！”
然后他冷哼一聲，吐出四個字：
“成何體統(tǒng)！？”
司澈：“……”
司朔：“……”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沒敢接話。
就在司凱準(zhǔn)備再說兩句的時候.....
“哼！”
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四人齊齊轉(zhuǎn)頭。
只見三叔公拄著那根油光發(fā)亮的紫檀木拐杖，慢悠悠地踱了進來。
他身后跟著黑山。
這頭熊此刻像一個小書童，頭上還戴了頂不知從哪里薅來的小小的方巾。
他手里捧著個茶盤，裝模作樣地低著頭。
三叔公先掃了一眼院子里這兄弟三人。
隨后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頓。
咚。
他先掃了眼司凱：“家主？”
司凱微微躬身。
又看向司澈：“老二？”
司澈抱著孩子，也低了低頭。
最后，目光落在司朔身上：“老三？”
司朔趕緊挺直腰板：“侄兒在！”
三叔公用拐杖挨個點了點他們?nèi)齻€。
“一個，是家主。”
“一個，是長輩。”
“還有一個，眼看著馬上就要去上界了。”
“在兩個孩子面前，你們就這樣當(dāng)榜樣？”
“兄弟爭吵，言語無狀，舉止失儀......”
他冷哼一聲，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成何體統(tǒng)？！”
司凱：“……”
司澈：“……”
司朔：“……”
三代人，三張嘴，把同一句話說了三遍。
院角那棵老槐樹上，幾只鳥雀撲棱棱飛走了，大概也覺得這場景太荒唐。
司辰看著這一幕，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
原來長輩們挨訓(xùn)時，也是這副模樣。
這一笑，像是打破了什么結(jié)界。
三叔公嘆了口氣，搖搖頭，拄著拐杖走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黑山趕緊上前，用袖子擦了擦凳面，動作熟練得讓司辰多看了兩眼。
“行了，都坐吧。”
三叔公發(fā)話，兄弟三人才松了口氣，各自找地方坐下。
司澈抱著小司明坐在石桌邊，司凱坐在三叔公對面，司朔……司朔看了看，最后選擇蹲在司辰旁邊。
“說說吧。”
三叔公看向司朔：“飛升的事，到底怎么打算的？”
司朔訕訕地笑了笑：“就……就境界壓不住了唄。”
“說實話。”三叔公的拐杖輕輕點了點地面。
“到底還能壓多久？”
司凱和司澈同時瞪向司朔。
司朔被三雙眼睛盯著，額頭有點冒汗。
他撓了撓頭，眼神飄忽：“那個…其實…也沒那么急…”
“沒那么急是多久？”三叔公追問。
司朔猶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年？”
司澈皺眉：“三年倒也不算太久，還來得及好好準(zhǔn)備…”
“不是……”司朔的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哼。
“三個月？”司凱挑了挑眉。
“也……也不是……”司朔的腦袋更低了。
三叔公的拐杖輕輕點了點地：“那到底是多久？”
司朔吸了口氣：“…大概…三十年左右？”
院子里安靜了。
司凱一臉無語。
司澈更是差點把茶噴出來。
三叔公沉默地看著司朔，眼神復(fù)雜得像是看一個傻子。
司朔咽了口唾沫，脖子縮了縮：“也、也可能……二十八年？二十五年？這玩意兒……它波動嘛……”
“波動？”
三叔公重復(fù)了一遍這兩個字。
“好，好一個波動。”
他花白的眉毛抖了抖：
“所以你在這鬼哭狼嚎，說什么境界壓不住...”
說著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是在逗我們玩？！”
司朔脖子一縮，聲音更小了：“也、也不是…就…稍微提前那么一點點…”
“一點點？好好好。”
“既然這么想走...”
三叔公拄著拐杖站了起來：“那就別壓了。”
“啊？”司朔愣住。
“我的意思是...”
三叔公一字一頓：“你給我早點滾上去。”
“……”
于是，三叔司朔的飛升劫便定在了三個月后。
地點，無盡海。
司家歷代飛升者，都在那兒渡劫。
....................................................
接下來的日子，司家上下都圍繞著兩件大事運轉(zhuǎn)。
第一件，是三個月后三爺司朔在無盡海的飛升觀禮。
這是家族盛事，該有的準(zhǔn)備一樣不能少。
無盡海那邊的場地需要提前布置和檢查，觀禮的防護、接應(yīng)、后續(xù)安排，都需要細(xì)致籌劃。
第二件，則是一個月后，在族內(nèi)舉行的“家宴”。
這頓飯有意思。
除了司辰邀請的謝長生、周衍、宋遲、洛清音這幾個朋友外
三叔公他老人家親自做主，讓人把名單……擴大了好幾倍。
“小朔要走了，總得讓他走得安心。”
三叔公說這話時，表情特別慈祥。
司辰當(dāng)時在場，聽到這話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尤其是三叔公說“走得安心”時，眼睛里閃過的光，怎么看都不像是純粹的關(guān)懷。
........................
相比三叔這些日子的愁云慘霧，司辰這邊就清靜多了。
他搬了張?zhí)梢危旁谧砸言鹤拥睦匣睒湎隆?/p>
黑山和赤風(fēng)一左一右蹲在旁邊，一個在嗑靈瓜子，一個在打盹。
紅豆蹲在司辰肩頭，小腦袋一點一點，也跟著打瞌睡。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管事捧著一卷厚厚的冊子，匆匆走過。
看見司辰，管事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少主。”
司辰點點頭，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冊子上：
“這是什么？”
管事把冊子遞過來：“回少爺，這是三爺飛升觀禮的賓客名單，剛擬好，正要送去給家主過目。”
司辰接過冊子，隨手翻開。
第一頁，是各大宗門、世家。
玄一道門、天機閣、藏鋒山、璇璣宮……
謝長生、周衍、宋遲、洛清音的名字都在上面。
再往后翻，是合歡宗、夜雨樓……
蘇妙音，慕芊芊。
繼續(xù)往下看。
柳如煙，?沈幼楚，白凝冰，蘇晴……
一頁，兩頁，三頁……
司辰默默地往下翻。
第五頁。
第七頁。
第九頁……
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司辰看著那本冊子，沉默了。
因為后面，密密麻麻，無一例外，全是女子的名字。
這哪是送行。
說是出殯都有人信。
黑山和赤風(fēng)也湊過來看，兩人一開始還沒覺得有什么，看著看著，眼神就變了。
“這……這都是三爺?shù)摹焙谏窖柿丝谕倌?/p>
司辰合上冊子，還給管事。
院子里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黑山盯著那份名單，熊嘴抽了抽，憋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話：
“朔三爺……是個體面人。”
他望了一眼司朔院子的方向，補了一句：
“生前...”
司辰望向同一個方向，緩緩點了點頭，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