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一個半月的旅行開始了。
盡管如此,對于要游玩的景點,李維一行人并沒有具體的計劃——原本,李維是準備帶著嘉玫爾沿著曾經和喬威里的旅游路線,順道過去的。
但是出發之后,他們開始覺得這樣的計劃并沒有他們預期中那樣美好。
于是,李維干脆將路線對準了那些弟子們的所在地,筆直地飛行過去。
至于路上若是看到感興趣的景色或事物,就下落駐足觀賞一番,等待興致滿足了,再重新出發——在除了魔法的事情上,他們總是如此隨性。
馬車由四匹銀鬃雙翼馬拉著,車身纏繞著魔法藤,枝葉間鑲嵌著細碎的螢石,連接的陣法閃著銀光,將整輛馬車隱藏起來。
李維三人坐在馬車外的板材邊,兩只家養小精靈在馬上跳躍著,歡呼著。
在迎面而來的勁風吹拂下,別說兩名家養小精靈,就連李維三人面對開闊的風景,臉上也下意識有了笑容。
他們跨過車水馬龍的城市,和天空中的飛機擦身而過,最終魔法馬車緩緩降落,落在蘇格蘭北部的一片林間空地上。
這里遠離麻瓜村落,空氣中彌漫著松針的氣味。
當李維來到這里的時候,他的學生之一艾達早已提前站在村莊入口處等待。
她穿著樸素的麻布長袍,手中捧著一束淡藍色的發光薊花,看到李維一行人的馬車落地,眼中瞬間泛起光亮,快步走上前說道:
“歡迎!教授,您怎么會想到到這里來?”
“教書教太久了,出來散散心。”
艾達是一名崇尚自然的巫師,探尋的是神奇動物和植物共存的道路。
李維對這個方向并不擅長。
盡管如此,當初艾達在遇見李維一行后,依然希望能夠跟隨他學習——出于獲取不同知識的角度,李維還是收下了她。
但是要說有多少指點,他自認為并沒有多做什么。
此時兩人見面,與其說是師徒,不如說是久未見面的朋友。
幾人在艾達家中坐下,品嘗了當地特色的蜂蜜酒與草藥餅干,聽艾達講述著這些年的研究成果——她培育出了一種能抵御極寒的魔法薊花,不僅能入藥,還成為了一種珍稀鳥類的食物。
喬威里聽得十分認真,偶爾提出幾個關于草藥記憶保存的問題,嘉玫爾蹲在墻角,好奇地撫摸著那盆發光薊花,感受著指尖那一抹極淺的魔力。
自從踏上旅程以后,她好像變得越來越回歸真我了......注意到她的變化的李維和喬威里,對這件事情默契地沒有進行任何討論,只是任由事態發展下去。
待到夕陽西下,幾人起身告別。
艾達給李維裝了滿滿一袋薊花種子,又特意給嘉玫爾摘了一朵新鮮的薊花——常年的鄉村生活讓艾達像是一名尋常的農婦,但也因此,她的笑容顯得更加溫暖。
“希望這薊花可以凋謝的慢一些,陪伴你們走完整趟旅程。”
“謝謝。”
嘉玫爾小聲道謝,感受著心間此刻流淌的暖意,有些不明白——她怎么就能在下個月,對這些精彩的經歷無動于衷呢?
魔法馬車重新升空,朝著下一個目的地飛去。
......
走走停停了大半個月,在一個珍貴又尋常的日子里,一輛馬車終于到達北歐邊境。
成片的森林覆蓋著群山,遠方的峽灣映著赤紅的顏色,空氣中的魔力也變得愈發清冽,帶著一絲涼意。
一路上,李維順路拜訪了十幾名弟子,品嘗各地特色的同時,和弟子們深入交流了一下最近的研究和理念。
雖然這樣看起來有些耽誤旅行,但恰恰是這種方式,反而是最適合他們的。
“我記得就是這里了——入森之后,再走約莫半個小時的時間。”
盡管正處于七月,眼前的森林卻絲毫沒有盛夏的燥熱,反而透著絲絲的涼意。
但不同的是,這片森林仍然充滿綠意。
郁郁翠翠的林葉交織成穹頂,遮天蔽日。
在幾人走入森林的時候,有頭生雙角的紅眼白鹿遠遠看著他們,下一秒,又馬上消失不見了。
嘉玫爾腳步不經意間變得緩慢......
但下一秒,她又堅定地驅散了腦中不安的想法。
一路走來,該做的心理準備都應該已經做好了才是。
她要直面真相,找回一切記憶的感受......
五人漫步在松林間,跨過一處狹窄的溪流——流水潺潺,不知從何處得到的光亮,在人看去時反射出金芒。
嘉玫爾的心臟莫名地加快跳動,陌生的熟悉感涌上心頭。
當初,她并不是一個人出現在這里的......有一個聲音,有一個人,始終陪伴著她。
只是記憶中她的臉,卻被擋住了,唯有一雙憂郁的、靈動的眼睛,刻在了嘉玫爾腦中,此時清晰地出現在腦海內。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撫摸著自己的胸口——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住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凝滯。
“嘉玫爾,如果覺得不舒服,我們就先停下來吧。”
李維察覺到她的異樣,停下腳步,溫和地勸解著。
從踏入這片森林開始,他心中的某個感觸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這片森林隨著他們的踏入,似乎被激活了......
是有人曾經在這里留下了什么密匙?
而如今隨著關鍵的鑰匙加入,這道密匙似乎就要被打開了......能布置出這種手筆,這名巫師的造詣也不算低了。
這種變化既然和嘉玫爾有關——莫非是她的父母?
不過按照嘉玫爾的說法,她從有意識起就是孤身一人了。
是遺忘咒?
李維的眉頭悄然皺起,腦中浮現了幾條故事脈絡,只是無論哪一條......似乎都不怎么樣。
這一次的旅行——關于嘉玫爾的詛咒,或許真的能找到答案和解法了。
可......如果那些記憶是嘉玫爾無法承受的......李維的眼瞼快速眨了一下。
此時,他聽到嘉玫爾堅定地回答道:
“不——我能預感到,已經接近了——無論這段詛咒的真相是什么,還有過去的記憶......我覺得我都應該勇敢地面對這一切。
“不是么,教授?”
嘉玫爾注視著李維,臉上露出笑容——她知道如果是李維,也一定會這樣做的。
只是相同的事情換到了別人的身上,現在的教授也會變得猶豫起來——教授這兩年確實變化很大,他們這些做助手的,更應該順應著這種變化改變自己了。
而且......嘉玫爾雙手交合,十指交叉連在一起......這些日子下來,沿途的風景、遇見的人、感受到的溫暖,都讓她愈發在意自己的詛咒......
她不希望自己下個月醒來,會再度忘記這珍惜的一切。
忘記此刻心間流淌的暖意,害怕自己永遠都活在遺忘的恐懼里......
每個月的第一天醒來,她都要在床上發呆許久,方才能夠弄明白自己是誰......這件事情,她誰也沒有說過。
李維注視著嘉玫爾的眼神,輕嘆了一口氣,欣慰地說道:
“嘉玫爾,不知不覺也長大了啊。”
“教授——我今年已經二十歲了。”
面對李維像是長輩一般的口吻,嘉玫爾用有些死了的的聲音回應著,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借著這個對話,一行人堅定目標,繼續往森林深處走去。
腳下的腐葉愈發松軟,溪流的潺潺聲漸漸遠去......
驀地,一抹淡淡的暖金色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嘉玫爾的肩頭。
李維神色一動,悄然放大了自己的五官——空氣中的魔力,正在升溫,變得溫潤起來......
沁涼的濕冷漸漸消散,空氣中只剩下一種綿長而深沉的氣息,從大地之上升起黃色的暖光團,縈繞在嘉玫爾周圍,漸漸融入她體內。
嘉玫爾睜大眼睛看一幕——下一刻,一陣陣陌生的記憶出現在她的腦海......
在灑滿陽光的林間空地,空地上種滿了淡藍色的花朵,有一位穿著淡藍色長裙,留著及腰長發的女人。
她在記憶的畫面中蹲下身,輕輕抱住個頭飛竄的自己......
嘉玫爾下意識地抬起手,怔怔地嘗試觸碰那道記憶中的身影......
她修長的手指溫柔地撫摸在少女的頭上,眼底的淚水無聲滑落,滴在嘉玫爾的發間,帶著溫熱濕潤的觸感——就好像,此刻森林的魔力一樣。
“媽媽......”
嘉玫爾無意識呢喃出聲,聲音沙啞,淚水更是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為什么忘記呢?那些和媽媽一起在森林中度過的、熠熠閃光的日子......
那些被遺忘的時光,那些被塵封的記憶,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現在嘉玫爾腦海中。
夜晚的篝火旁,星星照耀著溪水,在潺潺的流水聲中,母親哼唱著北歐的歌謠,輕輕拍打著懷中少女的背。
可當注意到懷中少女日漸長開的明艷五官以后,她臉上的表情漸漸有了憂色......
在嘉玫爾十歲那年,女人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不敢將孩子置身于巫師的社會當中——現在外界太過動亂了,別說是幼年巫師,就算是成年巫師都逃不了好。
她的孩子又生得這般美麗,說不好就會被黑巫師施了奪魂咒,攜到家中充當女寵......
至于麻瓜生活的地方......那些麻瓜對孩子的手段,在她看來甚至比巫師還要殘忍......
她寧愿讓自己的孩子被封閉在這個森林里,也不希望她出去接觸危險的世界。
而且,這樣還不夠......漂亮的花朵總是會吸引來成群的蜂蝶,沒有自己在身邊教導,就算嘉玫爾長大了,擁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一個人也無法應對復雜的情感......
想到這里,女人的淚水噴薄而出,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
“對不起——嘉玫爾——但是,我只能這樣做了——這是最穩妥的方法。”
這一刻,嘉玫爾清晰地回憶起了當時的感受......
母親懷抱著她的身體在顫抖,手臂卻異常有力,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緊接著,她抬起手,揮動魔杖......對準了嘉玫爾的太陽穴——曾經一切與她在一起的記憶被剝離封存,保存在大腦最深處的位置。
唯有嘉玫爾發自內心地想要探索這段記憶,方才能夠想起來......
緊接著,女人將嘉玫爾放置于這片生長的大地上,不斷揮動著魔杖......
這片見證了母女十二年時光的森林,順應著那單純又無私的情感,活了過來。
銀色的魔力流在整片森林的上空盤旋,如同五色線,在女人魔杖的指揮下緩緩移動,盡數調動。
這一切,最終融入了嘉玫爾的腦中,又交換了另一些東西......
“嘉玫爾,你要在這里好好學習魔法,森林會教會你生存的道理——如果有一天你長大了,對這里的一切感到厭倦了,那就出去追尋屬于你自己的人生吧。
如果有一天,你能遇到一個僅憑愛意就能突破詛咒限制的人——當你有勇氣有余力,想要去探尋自己的過去的時候——你就回到這里來。”
女人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哼唱搖籃曲。
她臉上的淚水不斷滑落,凝聚在下巴尖尖上,始終不曾墜落到懷中少女的身上——她希望自己的女兒是幸福的,但是她太擔心了。
她不知道她要怎么做,她的女兒要怎么做,才能在這個危險的世界里幸福地生活下去......
“對不起......這是我現在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嘉玫爾,從明天醒來后,你會忘記所有的情感,忘記所有的痛苦與歡樂,忘記......我......忘記這段過去。
我相信!哪怕是一個人,你也能無憂無慮地生存下去......”
這便是她身為一個母親,在臨終前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以愛之名,降下詛咒。
而這道詛咒,也唯有愛可以化解。
此時此刻,嘉玫爾完全想起了當初的感覺——她看著遠方的森林,呆愣在原地。
當初,母親就是這樣做完一切,消失在了森林深處。
“原來是這樣......”
她緩緩伸手,摸向自己右側的太陽穴——在那里,好像還能感受到母親的魔杖觸碰的觸感。
這一刻,詛咒解開了。
盡管如此,對過往記憶的情感,卻并沒有恢復。
嘉玫爾扭過頭看向李維,心底立刻涌現出一股喜悅——果然,不管詛咒如何,她對教授的感情總是沒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