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赴離開了。
離開廣州,閻赴一行乘船溯珠江而上,入湘水,直抵洞庭湖口。
時值春末夏初,正是湖湘雨水漸豐、江河漲溢的時節。
船行至岳陽府君山附近水域,眼前景象已與往日詩人筆下“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的純粹自然壯闊不同,更添了人力改造自然的雄渾與喧囂。
極目遠眺,洞庭湖沿岸,尤其是幾處水患頻仍的垸區、河口,旗幟招展,人聲鼎沸,宛如巨大的露天工場。
無數黑點般的人影在蜿蜒的堤岸上蠕動,夯土聲、號子聲、水流聲、木材的撞擊聲,混合成一片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轟鳴,隔著寬闊的湖面隱隱傳來。
閻赴換乘小船,就近登上一處正在加高加固的大堤。
堤壩全用新土層層夯筑,表面用碎石和草捆護坡,比原有的老堤寬闊堅實數倍。
堤上,數以千計的勞工正在忙碌。他們大多膚色黝黑,筋肉結實,穿著簡陋的短褲或干脆赤膊,在統一穿著深灰色短打、頭戴藤盔的“黑袍工兵”指導下分組勞作。
一組勞工喊著整齊的號子,拖曳著巨大的石磙,反復碾壓新鋪的土層。
汗水順著他們古銅色的脊背溝壑流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另一組則在工兵的指揮下,用改良過的、帶有鐵齒的大耙,將混雜了石灰、黏土的“三合土”攤平。
遠處,更龐大的隊伍正在開挖新的泄洪渠,泥土被一筐筐抬走,堆成新的堤基。
閻赴注意到,勞工中有不少人身形略顯僵硬,眼神麻木,手腳戴著輕鐐,在黑袍士兵的看守下沉默勞作,那是被俘的殘明官兵、抵抗的士紳家丁、以及部分裁撤改編的舊衛所兵,如今成了水利工程的重要勞力來源。
“大人請看?!?/p>
陪同的湖廣水利提調官,一個三十出頭、臉龐被湖風吹得粗糙的原工部主事,姓姚,指著堤壩外側新開挖的一條深溝。
“這是依總攝廳所給圖樣,結合本地老河工經驗,設計的‘減水河’,汛期湖水暴漲時,可從此處有序分泄部分洪水,減輕主堤壓力,亦可灌溉下游新墾洼地,溝底和兩側都用竹籠裝石壘砌,防止沖刷?!?/p>
他又指向堤上幾處用木材和鐵件搭建的奇怪裝置。
“那是新制的‘啟閉閘門’和‘水則’,閘門用絞盤控制,可根據水則刻度,及時啟閉,調控內外水位,比以往全憑人力壘沙袋、扒口子精準得多,這些都是工部將作監的大匠們,結合西洋水利書和圖樣,反復試驗所制。”
閻赴走近一處正在安裝的閘門框架。
木料粗大,榫卯嚴謹,鐵制的鉸鏈和絞盤閃著冷光。
幾個工匠正在工兵指導下,用水平尺仔細校準。
他問道。
“物料是否充足?人力夠不夠用?修筑堤壩的百姓可有怨言?”
姚提調聞言神色肅然。
“回大人,木料石料,多取自抄沒的沿湖豪強別業、祠堂,以及官府劃定的山林?!?/p>
“鐵件、石灰,由武昌新設的官營鐵廠、灰窯供應?!?/p>
“人力方面,除前明戰俘、罪徒外,大量招募本地及逃荒至此的流民,以工代賑,按土方量發給米糧、鹽布,甚或銅錢,百姓頗多踴躍,唯戰俘勞作,需嚴加看管,然飲食醫藥亦按規定供給,傷病死皆有記錄,以安其心,亦防疫病?!?/p>
正說著,堤下休息的民夫堆里傳來陣陣哄笑。
閻赴望去,見幾個老農模樣的民夫,一邊用陶碗喝著渾濁的茶水,一邊大聲交談。
“......這堤要真修成了,咱們下湖口那幾十畝‘望天田’,往后是不是就不用年年擔心被淹了?”
“那可不!聽說這新堤比老堤高出一丈,還開了那甚‘減水河’,真要發大水,也有地方泄,就是這力氣活,真不輕松!”
“不輕松?總比年年顆粒無收、賣兒賣女強,一天三頓干飯,月底還有幾文錢拿,這活計,比給周老爺家扛長工強多了?!?/p>
“周老爺?早坐船去北邊享福嘍,他家莊園的木料,說不定就打在咱們這堤里呢,哈哈!”
“朝廷這次,倒是辦了件實在事,就盼著這堤真管用,咱們也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話語樸實,帶著汗味和期望。
閻赴默默聽著,目光掠過浩渺的湖面,又回到這綿長的新堤之上。
毀家紓難,以工代賑,化戰俘為勞力,拆舊宅以筑新基......種種激烈甚至殘酷的手段,最終目的,不過是讓這些最底層的農夫,能有幾日安生日子,幾畝保收的田地。
這大概便是所謂“陣痛”與“新生”最直接的體現。
離開洞庭湖主工地,閻赴沒有返回府城,而是改走陸路,輕車簡從,沿著湘北官道,向著昔日湖廣最為富庶的江漢平原、洞庭湖濱世家大族莊園林立的區域行去。
沿途景象,與水利工地的熱火朝天形成另一種對比。
官道兩旁,時常可見高大的牌坊、連綿的白墻青瓦莊園,但許多已是人去樓空,朱門緊閉,貼著蓋有府縣大印的封條。
更有一些莊園,圍墻被拆開缺口,里面傳來叮叮當當的拆毀聲。
閻赴在一處規模宏大的莊園前駐足。
門楣上“積善流芳”的匾額已歪斜,門前石獅孤零零蹲著。
莊園內,精致的樓臺水榭仍在,但許多窗戶已被卸下,雕花門窗、粗大的梁柱、甚至鋪地的方磚、假山奇石,都被編號登記,由民夫小心拆下,裝上等候在外的牛車、騾車。
車轅上插著小旗,寫明“岳州府水利工所”字樣。
一個穿著九品官服、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吏員,正拿著冊子,指揮著拆卸。
“慢點慢點,那根梁小心放,這是要運到荊江大堤做閘口主梁的,那邊的石山砸碎了,壘堤護坡用得著,記錄清楚,某宅某院,出梁木幾根,柱石幾方,磚瓦幾何......”
見閻赴一行儀仗不凡,那年輕吏員連忙跑過來行禮。
詢問得知,他原是長沙府學一名寒門廩生,新朝新的開科取士后中選,被派來此地負責“清產拆建”。
“這些都是前明致仕的劉侍郎家的產業?!?/p>
此刻,當這名年輕吏員得知眼前的便是那位閻大人,眼底生出幾分熱切和尊重。
但下一刻,便整肅衣衫,神色昂揚,如實開始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