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六章 四卷序
“都察院參政祖可法、張存仁奏,竊惟有國家者必有大計,大計定而后舉措伸,舉措伸后奏功捷也……”
盛京大政殿,內秘書院大學士范文程手執奏本,語調平和的誦讀,身體寬大的清國皇帝皇太極在殿中緩緩踱步,聽到此處抬頭道,“前面的虛話不必聽,后面的策略,你與朕參詳。”
高大的范文程放下奏本,微微躬身后道,“二人提上中下三策,分別為刺心、斷喉、剪枝。越燕山直搗京師割據河北,名為刺心,乃是上策;直抵關門破山海關,則關外各城皆為絕地,可以唾手而得,乃是中策。剪枝伐樹是為下策。二人自然是倡議上策,但奴才以為,皆急功近利,失于穩妥。”
皇太極沒有說話,繼續慢慢的踱步。
范文程隨在他背后兩步,口中繼續說道“自薩爾滸以來,明國一敗再敗,大戰未逢一勝,然則仍可阻我大軍于關外,此乃大國之利。我大清屢戰屢勝,卻至今仍局促于遼東一隅,此乃小國之弊。刺心斷喉皆有大利可圖,然則亦有大險惡在此,刺心需越燕山入敵境,與遼東相隔千里,且強攻京師堅城,必須重兵圍困,不能行走就糧。一旦急攻不克,便頓兵堅城之下,山海關亦是同等道理,沿途百里皆是敵城鎮軍堡,大軍孤懸敵后,是困敵還是困己,尚在未知之數。祖張二人倡議上中二策,他們非是不知此中險惡,只是明為大清,實則想行險獲利,謀自家進身之途,對險惡視而不見罷了。”
“范先生以為該當仍用剪枝之策?”
“山西邊上連番消息回來,明國腹地流寇復熾,河南、陜西、湖廣、南直各地大小賊營不下百十,此非刺心、斷喉、剪枝,奴才以為可稱攪腹,明國腹心之地動蕩,其國力損耗日漸衰落,我大清宜穩打穩扎,于關外消磨其邊軍精銳,入邊則糜爛其國土百姓,數次之后明國錢糧將無所出,奴才以為,數年內天時將至,皇上天命所歸,靜待天時可也。”
皇太極停下腳步,閉起眼睛站在原地,良久都沒有說話。
范文程安靜的等候著,他隨在皇太極身邊日久,對這個大清皇帝已經很熟悉,在需要重大決策的時候,皇太極不會找許多人來商議,往往就是兩三個心腹,其中最信任的就是范文程。
所以范文程在漢官中地位超然,很多滿蒙八旗的軍事貴族也無法相比,但這僅限于他一人,漢官整體的地位仍然最低,漢官中又按投靠時間分為舊人新人,地位又有差別,祖可法和張存仁都是大凌河被俘,在滿清資歷尚淺,需要顯著的功績來提升地位。
越是投靠時間短的漢官,提出的策略一個比一個激進,除了直取京師和強攻山海關外,還有登陸占據登州截斷山東運河,與薊鎮入邊清軍兩面夾擊京師等等。
皇太極選擇激進還是穩妥,是根據不同的形勢和實力對比,在剛接任大金汗的時候,后金形勢已經十分危急,皇太極敏銳的發現了機會,果斷選擇最為激進的方案,千里奔襲入邊,直攻大明京師,一舉扭轉后金的戰略劣勢。
而現在的情況又有所不同,明國內外交困,而清軍收服了蒙古和朝鮮,戰略上占據優勢,清軍的劣勢仍在于體量遠不如大明,不能承受大的失敗。
皇太極正在進行抉擇,范文程不敢打擾,放在皇太極桌子上的方案有很多種,每種都有不同的風險和獲利,既要考慮自身風險,也擔心錯失了更大獲利的機會。即便是相對穩妥的方向里,也存在很多種選擇,選定關外八城中哪一個作為攻擊對象,達成什么戰略目標,都需要皇太極反復權衡。
皇太極是最終的決定人,也是最終承擔責任的人,每一個決定都不是容易的,每次范文程陪在皇太極身邊,互相討論之后,皇太極都會閉目思索,進行最后的選擇。
良久之后皇太極緩緩睜開眼睛,范文程知道皇太極大概有了答案,他微微抬眼看去,正午的陽光從外面投射進來,在地面上灑下窗格的印記。皇太極滿臉潮紅,似乎方才在心中進行了一番大戰般。
皇太極伸手在鼻梁上緩緩揉搓,有些疲憊的出了一口氣,“要把樹砍倒,自然是砍樹干最省事。沒有先砍枝椏的,枝丫砍光了,那樹也不會自撲,白耗了力氣。”
范文程又把腰彎下去一些,伐大樹之說是皇太極以前提的,現在祖張二人認為是下策,皇太極并未勃然大怒,反而自己也在更正其中的含義。
“奴才以為,皇上剪枝伐樹之策,是說來讓臣下好明白的,名為剪枝實為伐樹,皇上繼任以來多番征戰,一刀一斧都是斬在樹干上,那大樹已有傾塌之象,正是伐樹之功。”
皇太極笑了一笑,“祖可法、張存仁有謀前程的私心不假,然則人皆有私心,私心有用也該當用之。對此二人應嘉許其進取之心,行險之策不用亦不必批駁,如此眾臣方能勇于獻策,維持我大清進取之勢,”
“奴才遵旨。”
“范先生老成持重,朕也以為宜行穩妥之舉,但那些行險之策并非全無一用,自今日起,在各旗散播消息,開年每牛鹿選甲兵十人搶西邊;另傳令高麗地方造船,并運糧食在登州外邊等候,與孔有德攻打登州;第三,則水陸兩路直取山海關,分不同旗分發出。”(注2)
“皇上圣明,每年各旗逃人不絕,這些消息必會傳到那明國去,朝鮮那邊也自會有人通報,明國不得不備,皇上不費一兵一卒,已散其力。”范文程恭敬的道,“皇上是否已選定著力之處。”
“津糧不足供應關寧,關外各城皆賴城外耕種收成,離寧遠越遠,其運糧越難,我大軍宜逼近寧錦門戶,使其耕種自廢難以圖存。松山、杏山、錦州,以往每攻三城,強攻不克便無力圍困,皆因糧草供應艱難,今次朕志在必取,然切忌操之過急,宜由遠而近緩徐圖之。”皇太極臉上的紅色愈濃,兩眼中不斷閃動光彩,“便從義州開始,朕要在明國這破爛樹干上,再重重砍上一斧。”
……
天色未明,紫禁城中左門,一群宦官列隊到了暖閣外,手中各自提著裝炭的籮筐。
領頭的吩咐一聲,宦官各自散開,在各個候召的房間開始預備。
林登萬在茶水間里忙碌,先把銅壺里面的火種取出放在暖爐中,然后開始抓取木屑準備引火。
午前皇帝會在平臺召對,今日候召的人很多,既有閣老也有普通大臣,需要的房間多,召對開始前司禮監的人會來查看場地,所以惜薪司也要提要準備,幾個房間的暖爐要先燒好,房間溫度要適宜,茶水房的水要先燒開,然后一直暖著,需要的時候直接就能用,一些小吃點心也要備好,皇帝若是奏對久了,突然要賞臣子一起吃些,也要馬上能拿得出來。
所以茶水房也是任務重大的,但凡哪個細節沒有做好,皇帝有一點不高興的話,司禮監就要找惜薪司的麻煩。
林登萬把木屑放好,正要朝火種上面吹起,突然旁邊一個聲音道,“在暖閣做事可慣了。”
林登萬聽到聲音就立刻知道是白老公來了,上次在交泰殿外掉了一塊炭,被這白老公一番收拾,最后還是張老爺給了銀子才過關,林登萬現在每月都要給白老公交孝敬,待遇也相應有所改善。白老公管著紅羅炭,也管著司禮監和暖閣的柴炭供應,林登萬又回到了暖閣做事,不過只是在茶水間,比以前的侯召房還是有些差距的。
他立刻轉身跪下,“謝過白老公抬舉,奴婢在暖閣辦過差,都慣的。”
白老公雙手背在背后,四下打量一番之后道,“之前在暖閣干過,咱家也就不用再說太多,但暖閣是個要緊地方,皇上在,司禮監在,議事的朝臣也在,天下間的大事都在這里定的,往來都是要緊人物,咱們在這里辦差,都是要緊事,干啥事之前都先帶著個小心。”
“奴婢明白,一定小心辦事,不給白老公添麻煩。”林登萬低聲道,“小人在暖閣做事,免了外邊天寒地凍,又能沾著暖閣中富貴人的福氣,都是白老公給的恩典,小人一輩子不能忘了,上次跟我那親友提過,他也感佩得緊。”
白老公嗯了一聲,似乎也沒太在意,林登萬知道這白老公不是空話能打動,把聲音再降低些,“小人那親友在內城也是做柴炭營生,專往各大戶人家賣柴炭,正好需要些好炭。小人前些時日幫著盤庫,看到有些紅籮炭壞了,不便在宮里面用,但在外邊還是能用的。”
白老公的聲調微微變化了一點,“倒也真有這般的。”
“小人想到老公平日教誨,柴炭皆是百姓膏血,萬般辛苦采集而來,那些不便在宮里用的,放到外邊給百姓用了,免了被廢棄糟踐,也是功德一件。”
“只是這般的柴炭顯眼,是不便運出去的。”
“小人是說,有些柴炭在宮外就壞了,也省了運進宮里來。”
安靜了片刻后,白老公的聲音道,“以后紅羅炭和長柴你幫著打理,有些不堪用的不要糟踐,但紅泥要洗干凈,免了別人誤會。”
幫著打理紅羅炭和長柴,就是讓他方便勾連外面,這些柴炭變賣的銀錢,就變成了白老公的。這是幫著白老公辦私事,跟以前單純給孝敬就大不同了,已經可以算是心腹,他在宮中又有了依靠。
宮中各個衙門,在外邊都有自家的利益渠道,惜薪司是個弱勢衙門,但也照樣也有,這么多年以來是相對固定的。但從去年韃子入寇之后,宮中對銀錢的需求似乎又增加了,很多老公都在尋找新的門路,在已經固化的渠道中要找到增長點是不容易的,林登萬給出了一個機會,無論多少白老公自然會嘗試。
林登萬口中盡量平穩的道,“小人謹記。”
白老公嗯了一聲,轉身出了門去,幾個茶房宦官都等候在門外,白老公在門口停下緩緩道,“這個茶房的事,林登萬你就先管起來。”
……
“那白老公怎生對你又好了,還讓你在暖閣當管事?”
皇城里自家的小屋中,坐在木桌邊的林登萬滿臉意氣風發,抬頭看著剛回來的宮女道,“許是白老公轉了性子,也是咱家氣運來了。”
宮女搖搖頭,“那白老公名聲不好,他的性子大家都知道,待下人一向都苛刻,就圖個錢財,咱們也沒銀錢給他,難不成老了真轉了性子。”
林登萬笑著道,“管他怎生想的,那茶房管事也是開心事,今晚想吃些好的。”
宮女將食盒放在條凳上,從里面拿出盛著飯菜的碗碟放在桌上,口中一邊說道,“茶房也是平臺的茶房,其他茶房是比不得的,自然是開心事,今日正好不缺你好吃的。”
林登萬笑瞇瞇的看著菜碟道,“今日為何這許多飯菜。”
“今日皇上又來承乾宮了,坐了一個時辰,眼看要吃飯又走了,尚膳監已送來許多飯菜,皇上沒吃就留下了。貴妃見了皇上心里高興,讓婆婆賞我們。都是好東西,我急著給你帶回來,跟婆婆說圍裙上沾了湯糊,想回來換過,正好晚上皇上還要來,萬不敢臟兮兮的壞了皇上興致,婆婆便讓回來換了,我趕緊帶回來,還是有些冷了。”
“不妨,我熱一下便是,我們一起吃。”林登萬走到屋角,那里擺著一個暖盆,還有一大堆的柴炭。
宮女看到柴炭愣住了,普通的宮人是不可能有炭火用的,京師的冬天酷寒,屋內就跟冰窖一般,冬天如果能烤火,在宮里也是一種特權的象征,之前林登萬在惜薪司那么久,從來就拿不到暖盆和柴炭。
“你一會去當差,我先把火升起來,便在這屋里等你,回來時這屋里都是暖的,飯菜也是暖的。”
宮女眼中泛起淚光,就這般直直的看著林登萬。
林登萬看著她笑了笑,轉身過去點火,口中一邊說道,“皇上白日去過承乾宮,晚間還要來,必定是跟田貴妃有好多話說。”
“皇上在宮里想多說話的人,也就是田貴妃了,來了一直說話,宮里宮外的事都說個不停。”
林登萬手中略微停頓一下,然后繼續生火,“今日平臺奏對有薛首輔,里面倒茶的說皇上有些不快,或是薛首輔招了皇上生氣,你晚上伺候要仔細些。”
宮女擺好菜碟后,自己坐在桌邊嘆口氣,“皇上今日在承乾宮也提了首輔,聽起來有些不快的,后來夸溫體仁能辦事,就是回鄉就死了,我看皇上有些可惜,也提了周老先生,還有那楊老先生到湖廣剿寇去了,皇上也提了好多次。”
林登萬回頭道,“皇上提到薛首輔是咋稱呼的。”
宮女疑惑的道,“你問這作甚?”
林登萬笑笑道,“我比不得你在貴妃跟前,有時就想皇上會怎地稱呼別人。”
宮女想了片刻道,“是稱呼的薛國觀,今日就是這般的,以前是稱呼薛先生。”
林登萬此時升好火,拍拍手道,“我把飯菜熱一熱,閑著無事,咱們再說會話。”
……
“老爺,馮老先生那邊來的消息,說皇上已經對薛國觀不滿,平臺奏對時數落不留顏面,多次在養心殿中直呼其名,龐總兵屬下那位張先生也送來消息,說皇上在承乾宮中直呼薛國觀名字,罵這老頭只會絮叨叨說話,一日間提及溫體仁數次,也提到了一次周老先生。他們兩方的意思,問問是否可以動手倒薛了。”
京師內城的一座三進大宅內,吳昌時皺眉站起身來,在屋中走了兩圈停下,看著面前的幕友道,“薛國觀是首輔,要動手必定要東林、復社、宮中一起動手,務必要準備完全才能動手,否則一次不中,下次就沒人跟我辦事了。”
幕友低聲道,“小人也是這個意思,他畢竟是首輔,老爺要動手,務必一擊斃命。只是薛國觀平日行事萬般小心,尋了這許久,也沒尋到他的實在把柄,貿然動手確實略顯倉促。”
“薛國觀的實在把柄確實不易拿到。”吳昌時沉吟片刻道,“最重要的不是實不實在,是皇上需不需要,若是皇上需要,風聞也是實在。”
幕友低聲道,“那老爺吩咐。”
吳昌時眼神不停地閃動,過了片刻后道,“把柄務必站住道義,皇上最看重一個孝字,第一項落在孝上。先彈劾蔡奕琛丁憂期間尤請托薛國觀,行跡鬼祟不忠不孝,此事沒有實據,便先在吳道正那里想法子,從東廠聽記那里送到養心殿,再請馮老先生想辦法讓皇上看到。”
“小人記下。”
“其二是包庇史翲,此事皇上本有疑心,也要一并提出。”吳昌時臉色嚴肅,“皇上最厭惡薛國觀的,是逼捐皇親一事,薛國觀出了主意,讓皇上頂在前面,最后沒有收到捐助不說,還得罪了皇親,把自個弄得灰頭土臉,始作俑者,便是薛國觀說皇親有銀子。所以這其三,必定是收受賄賂,薛國觀自家收受銀錢,卻讓皇上因銀錢招惹皇親,足夠讓皇上震怒。”
幕友低聲道,“大人,薛國觀在銀錢上十分謹慎,信不過的人送禮過去,他都不收的,此項不易拿到實據。”
吳昌時沉吟片刻,“記得王陛彥給他送了三千兩銀子,這實據我可拿到。”
“老爺,那畢竟是你外甥,拿到實據必定把王陛彥也牽連進去,弄不好落個西市……跟他娘那邊,需不好交代。”
吳昌時皺著眉頭,似乎在進行艱難的思想斗爭,過了良久后嘆口氣道,“外甥帶個外字,總歸是外人,這也不是我心狠,與你說實話,本官心中此時萬般煎熬,但想薛賊當朝禍國殃民,為家國百姓計,也就只能忍痛委屈一下自家親戚了。”
幕友抬頭看看,吳昌時低頭看過來,幕友趕緊把頭埋下道,“老爺這份為國為民的高義,小人感佩。”
“若非薛國觀這老東西作梗,我豈會當這個區區禮部主事。”吳昌時臉色冷冷的道,“薛國觀不去,周老先生就無法復起,此事勢在必行,務必仔細謀劃,咱們動手倒薛。”
……
注1:上一章中關于流寇殘害百姓肢體的方面,在谷城招安之前,流寇殘害百姓肢體的主要是割耳鼻,面部刺“大王”“天王”等字,可能因為這幾個字筆畫少,刻起來方便,斬手腳的很少見。谷城復叛之后,開始是斬單手,隨后發展到雙手和腳,武昌的記錄是百姓存活者“無一全形”,四川的記錄更多,譬如簡陽傅迪吉的《五馬先生紀年》中頻繁出現斬手這類記錄。這種轉變的可能原因,是肢體殘害的影響更為持久,因為很多人會活下來,給其他人造成視覺上的沖擊,進而營造恐怖氣氛,削弱軍民守城意志,符合恐怖戰略的目的,也是流寇 多年進化,不斷自我強化后的結果。
注2:在松錦戰役之前,清軍用了多種惑敵方式,有些假情報最終傳到了明朝兵部,如以下記錄:從清軍中逃回的包衣報“聞聽東虜說,于二月二十頭,每一牛錄發韃子一名,來關東犯搶,混著不叫種地。到四月內犯搶關西”“聽聞韃子說,待耕地時候要來作踐,誤種莊家,有盼搶臨清之意。又說韃賊往高麗地方造船,與孔有德上登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