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眼下的林黛玉來說,她不只要做被沈蘊庇護的那個人,更要做能穩住后方,讓沈蘊無后顧之憂的妻,這番支持,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的并肩與承諾。
這話也算是林黛玉個人的有力回應和承諾。
沈蘊聽得頗為感觸,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與滿足。
只覺得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所有謀算的疲憊,前路的艱險,在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沈蘊不僅需要一個知風花雪月的解語花,也需要的是一個能理解他、支持他、與他靈魂共鳴的伴侶。
顯然,他找到了。
一時間緊緊握住林黛玉的手,和她對視著,不再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夕陽照進來,照應著兩人交握的雙手和彼此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深情。
二人順勢溫存好一會后,沈蘊對林黛玉說道:
“妹妹,我得立即進宮一趟,可能會晚一些回來,你自己注意早些休息。”
林黛玉滿眼柔和,輕輕頷首:
“嗯,哥哥放心,不必擔心我的。”
說著,親自給沈蘊更衣。
沈蘊見氣氛略顯凝重了,便故意在更衣時,逗弄林黛玉。
林黛玉被逗得直笑,似嗔非怒:
“咯咯咯……別鬧了哥哥,再鬧我可惱了!”
看著她俏皮的樣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沈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也知適可而止,不再逗弄她,輕輕抱了抱她,柔聲說了一些話,才轉身離開。
林黛玉俏臉微紅,目送他走遠后,獨自一人在屋中坐下,一只手撐著腦袋,消化著方才和沈蘊說話的種種。
沈蘊出了后院,就見下屬裘韋來見:
“侯爺,下官等發現了一批刺客準備接近侯府,已經都捉拿進了詔獄,只可惜,無論怎樣的刑罰,對他們都沒效果,咬死不說,看樣子是一群死士。”
沈蘊聽后,微微皺眉:“哦,竟有此時,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裘韋恭敬回道:
“回侯爺,是在貴妃娘娘鳳輿進入侯府沒多久,下官見侯爺正迎接貴妃娘娘,便沒有及時來通稟。”
沈蘊聞言,瞇了瞇眼睛,思索了起來。
很快,他便意識到,這些刺客,多半也是北靜郡王水溶等人派來的,目的也很明顯。
如果能夠刺殺賈元春,即便沒有成功,也可以給他帶來麻煩,可以彈劾他失職,沒有做好安保事宜。
其次,也算是轉移他的注意力,給王夫人打掩護。
畢竟出現刺客這種事情,更值得沈蘊去關注,必然也就會放松對王夫人的警戒。
可水溶等人沒想到的是,沈蘊早就在外圍布置了風羽衛暗哨,明面上還有京兆府衙差、巡城兵馬司的士兵、宮廷禁衛等。
刺客才剛到沈府外圍,就已經被發現了,根本沒給沈蘊造成任何困擾,甚至沈蘊直到眼下才知道這件事情。
沉默片刻后,沈蘊夸贊道:
“裘韋,你做得很好,也算是立下一大功,本侯給你記下。”
裘韋聽得一喜,又急忙回應:
“侯爺言重,這都是下官應該做的。”
沈蘊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沉聲吩咐:
“繼續對這些刺客施以酷刑,直到他們死亡為止,盡量讓他們交代出,到底是誰指使他們來刺殺的。”
“另外,繼續盯緊四家王府等老舊勛貴人家的動向,任何異常都不能放過。”
裘韋恭敬應承:“是,下官遵命!”
見沈蘊再無囑咐,便躬身告退。
沈蘊目送裘韋離開,站在原地思索了好一會,這才離開正廳,坐上轎子去皇宮。
……
皇宮。
臨近傍晚,西邊天際殘留著一抹黯淡的橘紅,與逐漸彌漫開來的青灰色交融,給巍峨的宮墻殿宇鍍上了一層沉郁的輪廓。
御馬監空曠的校場上,塵土微揚,帶著白天陽光曬后的余溫。
靖昌帝此刻正在御馬監騎馬射箭。
見他身著一身利落的玄色騎射服,外罩明黃軟甲,端坐于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之上。
雖已年過四旬,久居深宮,此刻挽弓搭箭,眉宇間依稀可見當年馳騁疆場的銳氣,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
屏息凝神,目光如電,鎖定那涂著鮮紅靶心的箭垛。
“咻!”
靖昌帝眼神銳利,箭矢被他猛地射出,發出清脆聲響,破空而去。
弓弦震動余音未絕,那支雕翎箭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撕裂傍晚滯重的空氣。
最終穩穩地射在不遠處涂上紅色的靶心上。
箭尾白羽猶自微微震顫,正中紅心偏上之處,雖非十環極致,于久疏弓馬的帝王而言,已屬難得。
在一旁的夏守忠見狀,急忙率先拍手叫好,堆起滿臉褶子都透著由衷的贊嘆,尖細的嗓音拔高,在空曠的校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圣上神威!久未操練,寶弓在手依舊例無虛發,這手箭術,滿朝武將見了也得汗顏哪!真真是龍馬精神,天威浩蕩!”
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既贊了技藝,又捧了精神。
靖昌帝也發出爽快的笑聲:
“哈哈哈……”
笑聲洪亮,中途卻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似有一口氣未能完全暢快吐出。
笑過之后,靖昌帝控制座下駿馬,輕拉韁繩,那黑駿馬頗為馴服地放緩步伐,逐漸停下。
夏守忠帶著幾個太監,急匆匆跑過去,又是搬來早已備好的鎏金踏腳臺階,又是抬手小心翼翼地攙扶靖昌帝下馬。
靖昌帝腳步有些虛浮,落地時身形晃了一晃,靠著夏守忠以及幾個太監攙扶,這才從馬背上穩穩下來。
離了馬背支撐,那股強撐著的精氣神似乎也松懈了幾分。
見他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在傍晚的天光下泛著微光,胸口喘息著,雖極力克制,仍顯急促。
接過小太監戰戰兢兢遞上的汗巾,隨意抹了把額角,感慨道:
“朕久未騎射,不僅生疏了,而且身體也有點支撐不住了。”
這話帶著幾分英雄遲暮的蕭索與無奈,說著,目光掠過他那微微發抖的腿腳。
夏守忠是知道靖昌帝是有隱疾在身的,心下明了,此刻絕不可觸碰此諱。
臉上笑容不變,腰彎得更低,充滿了無比的誠懇與仰慕,勸慰道:
“圣上您這是說的哪里話,您是真龍天子,天生神武,偶一活動,便如潛龍出淵,威勢更盛從前。”
“不過是這馬兒跑得急了些,尋常人哪里禁得住這般風馳電掣?”
“依老奴看,圣上您這是風采更勝往昔,剛才那一箭,力道、準頭,分明是寶刀未老,銳氣天成啊!”
夏守忠絕口不提身體支撐與否,只將一切歸咎于馬速和盛贊皇帝的天威,言辭鑿鑿,仿佛事實便是如此。
靖昌帝聽得頗為開心,臉上蒼白之色都似乎被這通馬屁拍得紅潤了些許,他指著夏守忠笑道:
“老貨,還是你最會說話啊……”
在夏守忠的恭維之中,靖昌帝在幾個太監的攙扶下,來到御馬監的一間專門供皇帝休憩的凈房里停歇。
房間不大,陳設簡潔,燃著提神的龍涎香。
太監內侍們立馬端了溫度適中的清水,拿來了柔軟干凈的棉布。
靖昌帝凈手后,又接過奉來的溫潤參茶,慢慢呷了一口,溫熱液體入喉,蒼白的臉色似乎好轉了些。
臉上的笑容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慮,屏退了四周的小太監,只留夏守忠在身邊。
盯著夏守忠,眼神一閃,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莫測,淡淡詢問:
“老貨,濟世侯府還是沒動靜嗎?”
夏守忠低眉順眼回應:
“回圣上,據回報說,并未有任何動靜,一切如常,賢德貴妃娘娘已經安然回宮了。”
靖昌帝一聽,眼底閃過一抹失望:
“呵……”
“看來朕是高看他們了,這樣的事情,他們都能忍?看來朕可以更進一步了。”
夏守忠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又垂下眼簾,低聲接話:
“圣上,依老奴愚見,此事或許并非表面那么平靜,說不定,他們已經有所行動。”
“只是那可能的‘動靜’,被濟世侯給提前攔截、平息于府門之內了,所以,賢德貴妃今日省親才會如此風平浪靜。”
這是夏守忠基于對沈蘊行事風格的了解,做出的謹慎猜測。
靖昌帝聽了,眼神閃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遲疑道:
“哦?老貨你說的倒不是沒有可能,嗯……”
沉吟著,似乎在權衡這種可能性。
這時,就見一個小黃門急匆匆來通稟,在門外跪倒,聲音帶著喘:
“圣上,濟世侯沈蘊在宮外求見!”
靖昌帝聽得微微挑眉,臉上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隨即化為更深沉的思量,意味深長地看著夏守忠說道:
“老貨,看來你猜對了!”
靖昌帝知道沈蘊此刻求見,必然有情況。
夏守忠低頭回應:“老奴也只是恰巧猜測而已,皆賴圣上洪福齊天,洞察先機。”
靖昌帝笑罵一聲:“滑頭!”
隨后又吩咐道:“著他去御書房覲見,朕也該回大明宮了!”
此時靖昌帝身體雖疲,但既然正事來了,精神似乎又振作了幾分。
小黃門恭敬領旨而去。
夏守忠則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扯著陰柔卻穿透力極強的尖銳嗓音喊道:
“圣上起駕回宮!”
一時間,門外候著的儀仗、侍衛、抬輿太監負責靖昌帝輿轎的太監內侍紛紛行動,各就各位,肅靜無聲卻又效率極高地擺開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