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蓉省,日子眨眼就到了年底。
林棠供銷社收購點那邊正好放三天假,她索性決定年后再去上班,安心在家準備過年。
到了年二十九,天才蒙蒙亮,清水塘附近就圍滿了人,烏泱泱一片,比趕大集還熱鬧。
大人扛著筐、拎著桶,孩子們像撒歡的小狗,在人群里鉆來鉆去,興奮得小臉通紅。
今天可是公社年前的重頭戲——開塘抓魚!
這清水塘是公社共有的財產,周邊九個生產隊都指著它。
每年臘月二十九開塘,抓上來的魚按人口平分,但哪個生產隊抓得最多,還能額外多分五十斤!這可是實打實的獎勵。
因此這抓魚活動也是一年一度的競技大賽,由公社干部親自組織,各隊都摩拳擦掌,派出的都是最強勞力。
林棠抱著快滿一歲、已經能被人牽著搖搖晃晃走幾步的圓圓,站在人群外圍。
小丫頭第一次見這場面,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好奇地東張西望,只是,入眼都是大屁股!
至于豆豆?早就跟脫韁的野馬似的,拽著他堂哥志強,泥鰍一樣鉆到了最前排,扒著塘埂,伸長了脖子往已經開始放水的水塘里瞧。
“各隊注意!準備!下水!” 公社干部拿著鐵皮喇叭一聲令下。
“噗通!噗通!” 早就挽好褲腿、赤著腳的漢子們,像下餃子一樣,呼啦啦就往還有些冰涼的塘水里沖,濺起大片水花。
按規定,每個生產隊出十五個壯勞力,楊家今年兩個兒子再次入選,這幾年,他們兄弟倆都是隊里的抓魚主力。
豆豆一看他爹下水了,立刻化身全場最賣力的助威隊,兩只小手放在嘴邊,鉚足了勁大喊:“爹爹!加油!爹爹!抓大的!”
旁邊的志強也不甘示弱,指著塘里一個身影跳起來:“哎!我爹!我爹抓住一條了!好大!”
豆豆踮腳一看,果然,二伯正滿臉是笑地抱著一條撲騰的大草魚,往岸邊的筐里送。
小家伙急了,小手指著水塘中央,聲音又尖又急:“爹爹!爹!在你后面!大魚跳起來了!誒誒誒,左邊!哦不對!那是你右邊!后面后面!”
塘里一片混亂,水花混著泥漿到處散。
但奇異地,楊景業好像真能從這片嘈雜中,精準捕捉到兒子那快要喊劈了叉的聲音。
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朝岸邊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激動得小臉通紅、嘴巴張得能看見小嗓子眼的豆豆。
楊景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轉身更麻利地搜尋起魚影。
到底是沒辜負兒子的期望,楊景業眼疾手快,沒多大一會兒,就接連往岸上扔了七八條肥碩的大魚,引得周圍一片叫好。
豆豆這才心滿意足,小胸脯挺得老高,有閑心開始“巡視”其他“戰場”了。
結果這一看,就讓他發現了“敵情”!
只見第六生產隊那邊的淺水區,有幾個半大小子偷偷摸摸溜下了水,正笨手笨腳地想幫著自已隊的大人圍堵漏網之魚!
那幾個小子豆豆認得,都在第六生產隊的小學上學,平時沒少打照面。
豆豆立刻不干了,小腳一跺,指著那邊就喊起來:“犯規!他們犯規!小孩不能下水!快上去!快上去!”
周圍的大人聽見了,都笑起來,沒人當回事。
一個大叔還揉了揉豆豆的腦袋:“小豆丁,急啥?那水放了半天了,底下全是爛泥,滑得很!那幾個小崽子下去,走兩步摔一跤,能幫上啥忙?添亂還差不多!”
豆豆見沒人管,更不樂意了。
他看著那幾個在泥水里撲騰的幾個小子,雖然狼狽,但顯然很投入,又低頭看了看自已圓滾滾的身子,嗯!比他們“壯”!
一個念頭“噌”地冒了出來。
豆豆轉身對志強說:“志強哥!咱也下去!給我爹幫忙!不能讓他們占便宜!”
“好!” 志強也是個不怕事大的,積極響應。
兩個小崽子根本沒給大人反應的時間,扒著塘埂,出溜一下就滑進了齊膝深的泥水里!
“爹!我來給你幫忙啦!” 豆豆豪氣十足地宣布。
“豆豆!等等我!拉我一把!太滑了!我站不起來!” 志強剛跳下去,就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屁股蹲,在泥漿里掙扎。
豆豆聞言,趕緊轉身去拉他,結果人沒拉起來,自已腳下也一滑,“噗通”一聲,也摔了個四仰八叉。
等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互相攙扶著從泥漿里爬起來時,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從頭到腳糊滿了黑乎乎的泥漿,活脫脫兩個看不清衣服顏色的小泥人!只有眼白和偶爾露出的牙齒是白的。
岸上有眼尖的大嬸看見了,趕緊扯著嗓子喊:“景邦家的!景業家的!快來看你家那倆小子!跳塘里玩去了!”
李秀梅正在不遠處和人嘮嗑,一聽這話,嗓門立刻拔高八度:
“啥?!楊志強!你這不省心的兔崽子!敢往泥塘里跳!看老娘不打斷你的腿!” 她一邊罵一邊風風火火往塘邊擠。
林棠也嚇了一跳,這寒冬臘月的,水多涼啊!她趕緊抱著圓圓,也跟著往人堆里擠,心里著急:“豆豆!快上來!別凍感冒了!”
好不容易擠到前排,林棠一眼就看見了在一群高大漢子中間,那兩個格外“突出”的小矮墩。
兩人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漿里跋涉,走得歪歪扭扭,時不時還互相拉拽一下,免得再次摔倒。
“豆豆!上來!聽見沒有!” 林棠提高了聲音。
豆豆聽見娘的聲音,抬起糊滿泥巴的小臉,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揮舞著小泥手,興奮地喊:“娘!你等著!我給你抓魚!回去給你燉魚湯喝!補身子!”
林棠又氣又急:“不用你抓!讓你爹抓就行!水太冷了,快上來,等會兒該生病了!”
“我不冷!娘,我真的不冷!我都出汗了!你看!” 豆豆為了證明自已,抬手就往腦門上抹了一把,想展示“汗水”,結果給自已額頭上又添了一道泥印子,看起來更滑稽了。
這邊李秀梅也到了塘邊,看著泥猴似的兒子,尤其是他身上那件剛上身沒幾天、嶄新的棉襖,此刻已經看不出原色,火氣“噌噌”往上冒:
“楊志強!你個敗家玩意兒!老娘才給你做的新衣裳!你就敢穿著往泥坑里跳!你給老娘滾上來!今天不把你屁股打腫,老娘跟你姓!”
志強一聽要挨揍,嚇得一縮脖子,也顧不上“幫忙”了,扯著豆豆就往水塘更中間、人多的地方鉆,嘴里還念叨:
“快走快走,我娘發火了!”
等覺得離岸邊足夠遠了,志強才停下來,靈機一動,三下五除二把自已那件糊滿泥的棉襖脫了下來,穿著毛線衣打了個哆嗦。
他瞅準一個路過、看起來面善的大叔,一把抱住人家的腿,也不管認不認識,仰著臟兮兮的小臉就喊叔。
“叔!叔!幫幫忙!幫我把衣服帶上去唄!給我娘!我娘就在岸上,嗓門最大,長得最兇,哦不,長得最、最精神那個!”
志強到底沒敢說“最兇”。
那大叔低頭一看,是個圓溜溜的小泥鰍,樂了,還真接過了那件沉甸甸的泥棉襖:“行!叔給你帶上去!快去找大魚吧,玩好了就上去,別凍著!”
李秀梅在岸上接過那件泥襖子,氣得又罵了兩句,也沒管那凍得發抖的兒子,還是對衣服的心疼占了上風。
她也顧不上揍人了,拎著衣服轉身就往家跑:“這敗家玩意兒!我得趕緊回去用清水泡上,干了就不好洗了!”
林棠這邊還懸著心,怕豆豆凍病。
旁邊一位有經驗的大嬸笑著安慰她:
“景業家的,別太擔心,這塘泥啊,看著涼,人在里面走動費勁,一會兒就折騰出汗了,反而不容易著涼,就是這衣服,嘖嘖,怕是要好好搓洗嘍!”
林棠聽了,稍稍放下心,再看著豆豆在泥水里那興奮雀躍、跌跌撞撞卻樂在其中的小模樣,心想還是算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讓孩子撒個歡吧,衣服臟了再洗就是。
塘里的豆豆可不知道他娘的心理活動,正艱難地找魚、抓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