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邦和陳璋的腳步聲剛消失在暖閣外。
朱厚照就轉頭看向身旁的張永,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張永,傳朕的旨意!”
張永心頭一凜,連忙躬身俯首,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
“奴婢遵旨!請陛下示下,奴婢定一字不差記下!”
“大明十三省所有布政司,自今日起,只管專心打理民生事務!”朱厚照坐直身子,龍紋常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稅賦征收、農桑水利、地方安撫、驛站調度,這些才是你們的本分!”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語氣更添幾分凌厲。
“司法之事,概由按察司獨立辦理,從案件審理到最終判決,布政司不得干預分毫!誰敢違抗,朕不管他官階多高、背景多硬,一律革職查辦,永不錄用!欽此!”
張永屏氣凝神,把每一個字都牢牢刻在心里,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奴婢記下了!這就去司禮監擬旨,蓋印后即刻送往內閣走流程,絕不敢耽擱半分!”
“嗯。”朱厚照微微頷首,補充道。
“李東陽若是問起緣由,你就如實告訴他:刑部近期統計了北直隸近三年的司法案件,布政司干預的案子里,冤案占了八成還多,四百多戶百姓受冤流離。朕此舉,不是要削藩鎮之權,是要還天下百姓一個司法公正!”
“奴婢明白!”張永再次躬身,直起身時,額角已滲出細汗。
這道圣旨關系太大,是要動整個大明官場的根基,半點馬虎不得。
他轉身快步走出暖閣,腳步急促得幾乎要小跑起來。
五月的日頭毒得像火,宮道上的青石板被曬得滾燙,鞋底踩上去都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
張永一路疾行,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進衣領里,黏得人難受,他卻顧不上擦,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盡快擬旨、傳旨,不能耽誤陛下的大事!
司禮監的值房里,幾個秉筆太監正圍著案幾整理公文,墨香混著淡淡的汗味彌漫在空氣里。
見張永氣喘吁吁地沖進來,都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里的活兒起身行禮。
“張公公,您怎么這么急?可是陛下有要緊旨意?”
“陛下有旨,即刻擬詔!”張永扶著案幾喘了口氣,來不及歇,就把朱厚照的旨意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復述了一遍,語氣急促卻堅定。
“就按這個意思寫,用詞要嚴厲,把‘十三布政司’‘專司民生’‘不得干預司法’‘違者革職永不錄用’這些關鍵句寫清楚,一個字都不能錯,一處都不能改!”
“是!”領頭的秉筆太監不敢耽擱,立刻鋪開明黃色的宣紙,拿起沾飽墨的朱筆,手腕懸起,飛快地書寫起來。
筆尖劃過宣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一道字跡工整、筆力遒勁的圣旨就擬好了。
張永上前一步,雙手接過圣旨,湊到眼前逐字逐句地核對了三遍,確認和陛下的旨意分毫不差,沒有任何疏漏,才沉聲吩咐。
“蓋印!”
旁邊的小太監連忙捧來用黃綢包裹的皇帝玉璽,小心翼翼地放在圣旨末尾的留白處。
秉筆太監深吸一口氣,穩穩按住玉璽,用力一壓。
鮮紅的印泥落在明黃的宣紙上,“大明皇帝之寶”六個大字清晰醒目,透著不容侵犯的皇權威嚴。
“走,去內閣!”張永卷起圣旨,緊緊揣在懷里,又快步往外走。
陛下交代的事,必須爭分奪秒辦妥,晚一刻都可能生變。
內閣值房里,李東陽正坐在案前批改奏折,手里的朱筆頓了又頓,眉頭微微皺著。
五月的暑氣透過窗欞鉆進來,讓他心煩意亂,連帶著看奏折的心思都淡了幾分。
最近陛下動作頻頻,先是創辦《大明日報》開啟民智,再是整頓軍餉厘清邊鎮亂象,現在又突然讓刑部統計布政司干預司法的案件,他總覺得,一場關乎大明權力格局的大變故,就要來了。
就在這時,值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張永捧著圣旨走了進來,躬身道。
“李首輔,陛下有新的圣旨,讓奴婢送來走流程,請首輔過目。”
李東陽心里一動,放下朱筆,起身接過圣旨,目光落在上面,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指尖不自覺地在“不得干預司法”幾個字上輕輕敲擊,語氣帶著幾分凝重。
“大明十三省布政司,專司民生,不得干預司法……違者革職查辦,永不錄用?陛下這是要徹底斬斷布政司的司法權啊。”
他抬起頭,看向張永,語氣里帶著一絲探究。
“張公公,陛下為何突然下這道圣旨?布政司干預司法雖有不妥,但也是沿用多年的慣例,這么一刀切下去,怕是會引起十三省布政司的震動,甚至會讓朝中重臣心生不滿,于朝堂穩定不利啊。”
張永按照朱厚照的吩咐,躬身回道。
“李首輔,陛下也是無奈之舉。刑部近期聯合按察司,統計了北直隸近三年的所有司法卷宗,結果查出,布政司干預的案子共有一百三十七件,其中明確的冤案就有一百零九件!”
“多少?”李東陽心里一驚,手里的圣旨差點掉在案上,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一百零九件冤案?竟有這么多?”
“千真萬確。”張永語氣肯定。
“刑部的韓尚書和陳按察使,花了兩天兩夜,翻遍了北直隸所有的司法卷宗,逐案核對,逐人查實,統計得明明白白,涉案的布政司官員、府縣官員名單,還有受冤百姓的戶數、遭遇,都列在統計冊上,陛下親自過目了。”
李東陽沉默了,手里的圣旨仿佛有千斤重。
他心里清楚,陛下這是拿住了實打實的冤案證據,占住了“司法公正”“為民做主”的大義,不管是誰,都反駁不了。
布政司干預司法,確實積弊已久,里面牽扯著無數的利益勾結,只是以前沒人敢動,也沒人能動。
畢竟牽扯的都是封疆大吏和朝中重臣,動他們就等于動半個朝堂。
可現在,陛下拿著一百零九件冤案做籌碼,以“為民伸冤”的名義下旨,就算有人想反對,也站不住腳。
總不能說“為了官員的利益,就讓百姓含冤受屈”吧?那樣只會被天下人唾罵,也會徹底失去民心。
良久,李東陽嘆了口氣,拿起朱筆,在圣旨末尾寫下“依議,速發天下”六個字,又拿起內閣的印信,重重蓋在上面,遞回給張永,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這道圣旨一出,十三省的布政司,怕是要炸鍋了。”
張永接過圣旨,笑著道。
“炸鍋也沒辦法。陛下此舉,是為了百姓,為了大明的司法清明,為了江山社稷的長治久安。誰要是敢反對,就是跟百姓作對,跟陛下作對,跟大明的律法作對,那就是自尋死路!”
李東陽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心里清楚,這道圣旨一旦下發,大明延續多年的權力格局就要徹底改變了。
布政司的權力被大幅削弱,按察司的地位被空前提升,而陛下的皇權權威,也會因此更加穩固。
只是,那些布政司官員背后的朝中重臣,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以后的朝堂,怕是再也不會太平了。
張永拿著蓋好內閣印信的圣旨,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快步走出內閣值房,直奔司禮監而去。
回到司禮監,他立刻召集下屬,把圣旨往案幾上一放,沉聲吩咐。
“傳下去,讓驛站即刻安排快馬,把這道圣旨發往十三省的各個布政司!”
“近的山東、河南、山西布政司,三天內必須送到;遠的浙江、福建、廣東布政司,就算日夜兼程,也得在兩個月內送到!沿途驛站務必全力配合,提供馬匹和糧草,誰要是敢耽擱,誰要是出了差錯,直接按考成法處置,革職問罪,絕不姑息!”
“是,張公公!”下屬們齊聲應道,一個個神色凝重,轉身就往城外的驛站跑。
他們都知道,這道圣旨關系重大,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當天下午,京師城外的驛站里,十幾匹快馬先后沖出驛站,馬蹄踏在滾燙的官道上,揚起陣陣塵土。
每一匹快馬的背上,都馱著一位騎手,懷里緊緊揣著用油紙包好的圣旨,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
往山東布政司去的快馬,沿著京杭大運河的官道一路狂奔。
騎手揮著馬鞭,臉頰被風吹得通紅,額頭上的汗不停滴落,砸在馬背上,他卻連擦汗的功夫都沒有,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盡快把圣旨送到山東布政司衙門,不能耽誤陛下的大事。
往浙江布政司去的快馬,要渡過洶涌的長江。
騎手提前派人聯系了渡口的渡船,到了江邊,二話不說就跳上渡船,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圣旨揣進懷里,緊緊按住,生怕被江風吹濕、被江水打濕。
這可是陛下的圣旨,半點損壞都不能有。
往廣東布政司去的快馬,路途最遠,要穿越千山萬水。
騎手帶了足夠的干糧和水,打算日夜趕路,不休息、不耽擱,爭取在一個月內送到。
他心里清楚,這道圣旨關系到無數百姓的冤屈,關系到大明的司法變革,晚一天送到,就可能多一份變數,多一戶百姓受冤。
圣旨下發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在京師的官場上傳開了。
那些有門生故吏在布政司任職的官員,得知圣旨的內容后,都坐不住了,一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禮部尚書張升的府里,他正背著雙手在書房里來回踱步,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陛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一點情面都不留!”他狠狠跺了跺腳,語氣里滿是焦躁。
“我那門生在湖廣布政司任左布政使,每年靠著干預司法、幫權貴擺平官司,能收不少銀子,這圣旨一到,他的財路不就徹底斷了?說不定連烏紗帽都保不住!”
旁邊的幕僚上前一步,低聲道。
“大人,要不您進宮去跟陛下求求情?就說布政司干預司法也是為了地方穩定,偶爾為之情有可原,沒必要一刀切得這么狠,給布政司留幾分余地。”
“求情?”張升苦笑著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無奈。
“陛下現在拿住了冤案的實據,占住了為民做主的大義,我去求情,不是自討沒趣嗎?弄不好還會被陛下誤會我跟布政司勾結,是為了一己私利阻撓司法清明,到時候連我自己都保不住,得不償失!”
幕僚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那怎么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門生坐以待斃吧?畢竟他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要是他倒了,對您的聲望也有影響。”
“還能怎么辦?”張升停下腳步,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只能立刻派人去湖廣送信,讓他收斂點,以后再也別干預司法的事了,安安分分打理民生事務,保住烏紗帽要緊!至于那些財路,現在也顧不上了,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想著銀子?”
而在刑部衙門里,韓邦和陳璋得知圣旨已經發往天下,都長長地松了口氣。
陳璋激動得臉頰通紅,語氣里滿是振奮。
“韓大人,陛下的圣旨一到,十三省的布政司就再也不敢肆意干預司法了!以后百姓有冤,就能直接找按察司申訴,再也不用怕被官官相護,再也不用怕有冤無處訴了!”
韓邦點點頭,眼神里帶著欣慰,卻也有幾分凝重。
“這只是整頓司法的第一步,后面的路還長著。接下來,咱們還要抓緊平反北直隸這一百零九件冤案,把涉案的官員一個個揪出來,繩之以法,追回他們貪腐勒索的銀子,返還給受冤百姓。只有這樣,才能讓百姓真正感受到司法的公正,才能不辜負陛下的信任。”
“您放心!”陳璋用力點頭,語氣堅定。
“臣已經讓人把所有冤案的卷宗都整理好了,按府縣分類,每一件都標注了關鍵證據和涉案人員。明天一早,我就親自帶隊,派人去各地復核案情,爭取早日給那些受冤的百姓一個交代,讓他們沉冤得雪!”
暖閣里,朱厚照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枝繁葉茂的石榴樹,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這道圣旨會引起不小的震動,會得罪不少朝中重臣和封疆大吏,甚至可能引發朝堂動蕩。
但他不在乎。
百姓是大明的根本,司法公正是江山穩固的基石,只要能讓百姓有冤能訴,能讓大明的司法回歸清明,就算得罪半個朝堂,也值得。
張永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道。
“陛下,圣旨已經發往十三省的各個布政司了。近的山東、河南、山西布政司,三天內就能送到;遠的廣東、云南、貴州布政司,兩個月內也能送到。驛站那邊已經吩咐下去,會全力配合,絕不耽擱。”
“好。”朱厚照微微頷首,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凌厲。
“讓東廠和錦衣衛的人盯緊點,密切關注十三省布政司的動靜。要是有哪個布政司官員敢陽奉陰違,敢違抗圣旨,繼續干預司法辦案,立刻上報給朕,朕絕不姑息,定要從嚴處置,殺一儆百!”
“奴婢遵旨!”張永躬身應道,心里暗暗佩服陛下的遠見卓識。
既下旨推動變革,又提前做好防備,防止有人作亂。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皇宮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把整個皇宮都染成了金色。
一道道承載著朱厚照的決心、承載著百姓的期盼的圣旨,正沿著四通八達的官道,朝著十三省的各個布政司疾馳而去。
此刻,山東布政司的左布政使還在府衙里,和濟南知府低聲商議著如何干預一樁田地糾紛。
地主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讓他把貧瘠的田地判給佃戶,把肥沃的良田留給自己。
兩人正盤算著怎么修改按察司的判決,等著收銀子。
湖廣布政司的右布政使剛收到門生送來的孝敬。
一箱沉甸甸的銀子,他正坐在書房里,翻看著各地上報的案件卷宗,盤算著再干預幾個案子,多賺點銀子,好早日湊夠錢,在京師買一座大宅院。
廣東布政司的左布政使正在府衙里宴請當地的鄉紳富豪,酒過三巡,他拍著胸脯吹噓。
“諸位放心,在廣東地面上,不管你們遇到什么官司,只要找我,我都能幫你們擺平!按察司的判決不算數,我說了算!”
他們都還不知道,一道即將到來的圣旨,會徹底打破他們的美夢,會讓他們賴以斂財的司法特權化為泡影,會讓大明延續多年的司法積弊,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
而這道承載著希望與變革的圣旨,此刻正飛馳在通往各地的官道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