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極致純粹甚至讓人感到刺痛的光。
當顧淵跟著自家爺爺,一腳踏進那扇被從內部轟開的青銅仙門時。
首先迎接他的不是撲面而來的長生仙氣,而是一股陳腐到令人作嘔的霉味。
沒錯,霉味。
就像是老家那口幾萬年沒打開過的咸菜缸,混合著灰塵、鐵銹以及某種大型生物腐爛后的甜腥氣。
“這就是……仙域?”
顧淵瞇著眼,待視線適應了那慘白的光線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沒有想象中的瓊樓玉宇,沒有仙鶴銜芝,更沒有萬仙來朝。
入目所及,是一片浩大卻死寂的廢墟。
巨大的陸地板塊漂浮在虛空中,卻早已四分五裂,像是一塊被打碎的瓷盤。
干涸的河床如同大地的傷疤,蜿蜒向視線的盡頭,河底只剩下幾塊早已失去靈性的頑石。
天空是灰敗的,幾顆黯淡的大星搖搖欲墜,掛在天邊,像是死魚翻起的白眼。
這里確實有不朽物質。
顧淵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稀薄得可憐的長生因子,勉強能讓他在不運轉功法的情況下維持身體機能不衰退。
但這濃度……
“還沒咱們家后院那口井里的靈氣足。”
顧淵忍不住吐槽,順手從地上摳起一塊地磚。
材質倒是不錯,摻雜了星辰沙,放在外界能當煉制圣兵的主材,可在這里,就是鋪路的爛石頭。
“騙局!這是騙局!!”
遠處,傳來一聲凄厲的嘶吼。
是那位來自葬天島的古代至尊。
他此刻正跪在一座坍塌的仙宮前,雙手瘋狂地扒拉著地上的廢墟,試圖找出哪怕一株活著的不死神藥,或者一卷完整的仙經。
但他找到的,只有一堆風化成灰的骨粉。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吾等自斬一刀,背負萬古罵名,視眾生為血食,茍延殘喘至今……就是為了這個?!”
“這就是成仙路盡頭?!這就是仙域?!”
那位至尊瘋了。
信念的崩塌比肉體的毀滅更可怕。他為了成仙,殺妻證道,屠戮子嗣,將自已變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結果到頭來,所謂的彼岸,不過是一座更大的墳墓。
不僅是他,其他沖進來的十幾位至尊,此刻也都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有人呆若木雞,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對著虛空揮拳,宣泄著那毫無意義的憤怒。
這哪里是飛升。
這分明是從一個囚籠,跳進了另一個早已荒廢的流放地。
“這就是你們夢寐以求的仙域。”
顧蒼生背負雙手,站在一塊懸浮的巨石上,目光掃過這片荒涼的世界,眼神里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漠。
“法則殘缺,大道崩殂。這里確實曾是一方仙土,甚至可能是一塊從真正仙域跌落的碎片。”
老祖伸出手,指尖捻起一縷灰敗的氣流。
“但它死了。死在很久以前,死因不明。這里的長生物質早已停止再生,用一點少一點。你們費盡心機鉆進來,不過是給這片死地,多添幾具新鮮的肥料罷了。”
顧淵聽得直搖頭。
慘。
太慘了。
這就像是一群餓了幾輩子的乞丐,聽說皇宮里有滿漢全席,拼了老命把圍墻砸開,沖進去一看,發現皇宮早就在幾百年前被燒成了白地,連口泔水都沒剩下。
這種心理落差,足以讓任何一位道心堅定的強者當場暴斃。
“不……不對……”
就在這時,一陣陰冷的笑聲,突兀地在這片死寂的空間里響起。
那笑聲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刺耳,難聽,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
“誰說這里是死地?”
“這里……明明是最好的養尸地啊!”
轟隆隆——
整片破碎的大陸開始劇烈震顫。
只見最前方,那具早已沖進來的地府仙尸,此刻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壇之上。
那祭壇由無數枯骨堆砌而成,每一根骨頭上都刻滿了詭異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并非此界的道則,扭曲、邪惡,透著一股子要將萬物拉入永恒沉淪的墮落氣息。
地府仙尸那殘破的身軀,此刻竟然在飛速愈合。
他張開雙臂,六只腐爛的骨翼遮蔽了灰暗的天空,無數黑色的絲線從祭壇中噴涌而出,如同活物一般,深深扎入這片破碎大陸的地脈之中。
“你們以為,我是為了成仙才進來的?”
仙尸轉過身,那雙空洞的眼眶里,幽綠色的火焰暴漲,化作兩道實質般的光柱,死死盯著顧家爺孫,以及那些崩潰的至尊。
“錯了。”
“我是為了把你們都引進來。”
“這方殘破的仙域碎片,雖然靈氣枯竭,但它的世界壁壘卻是現成的熔爐!只要封閉入口,這里就是一口絕佳的煉丹爐!”
“以數十位皇道至尊為藥引,以一尊真仙血肉為大藥……”
仙尸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最后化作歇斯底里的咆哮。
“主上留下的‘滅世祭壇’就能徹底激活!屆時,我便能重塑真仙之軀,甚至……接引主上的意志降臨!”
嗡——!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四周的空間壁壘陡然亮起刺目的紅光。
原本那個被轟開的入口,竟然在這一刻急速愈合。
一種恐怖的煉化之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那些原本還在崩潰中的至尊們,驚恐地發現,自已體內的皇道法則竟然在不受控制地流失,化作精純的能量,被那座白骨祭壇強行抽取。
“啊!!我的本源!!”
“冥尊!你算計我們!!”
“該死!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從頭到尾都是陷阱!!”
至尊們慌了。
他們想要反抗,想要極盡升華。
但在這片特殊的仙域碎片里,他們引以為傲的大道法則被壓制到了極點,那股來自祭壇的吸力,更是專門針對他們的皇道本源,讓他們連自爆都做不到。
“哈哈哈!叫吧!掙扎吧!”
地府仙尸狂笑,那張腐爛的臉上滿是貪婪。
“你們這些殘次品,能成為主上降臨的祭品,是你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看著這一幕,顧淵沒有驚慌,反而從懷里掏出了一把瓜子,甚至還分了爺爺一半。
“爺爺,這劇情有點老套啊。”
顧淵磕著瓜子,含糊不清地評價道,
“反派死于話多,這定律跨越世界都通用嗎?他要是剛才趁我們立足未穩直接動手,說不定還能給咱們造成點麻煩,非要在那解說半天。”
顧蒼生接過瓜子,慢條斯理地剝了一顆放進嘴里。
“理解一下,憋了幾百萬年了,好不容易布個局,不讓他炫耀一下,這心里得多難受。”
老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頭看向那不可一世的地府仙尸,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正在賣力表演的小丑。
“不過,乖孫啊。”
“咱們顧家從來沒有被人當成藥材的習慣。”
“既然他這么喜歡煉丹……”
顧蒼生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原本正在瘋狂收縮、擠壓的空間壁壘,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那咱們就把這爐子給炸了,順便,把煉丹的人也給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