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父的身子微微前傾,“剛才飯桌上,止隱雖然話說得難聽,但有一點他沒說錯。那個顧念遙,大老遠跑過來,要是說單純為了敘舊,我不信,你也不信?!?/p>
許慎舟的呼吸一滯。他知道這是第一道考題。
“顏叔叔教訓得是?!痹S慎舟沒有否認,也沒有急著辯解,而是露出一抹苦笑,“顧念遙來找我,確實不僅僅是為了敘舊。她想看我的笑話,也想看看能不能再利用我一次,去刺激陸璟辭?!?/p>
他抬起頭,眼神坦蕩而清冷,“但對我來說,她只是過去。一個在我最落魄的時候,選擇把我一腳踢開的過去。我現在擁有的一切,包括這條命,都是顏家給的,是顏汐救回來的。我分得清什么是虛情假意,什么是雪中送炭?!?/p>
這番話,他說得半真半假。對顧念遙的厭惡是真的,對顏汐的感激是真的,但所謂的“顏家給的一切”,不過是他用來麻痹這只老狐貍的誘餌。
顏父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在研判這番話里的水分。幾秒鐘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未達眼底的笑紋。
“好?!鳖伕笇⒀┣褦R在水晶煙灰缸上,身子往后一靠,“你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男人嘛,誰還沒個過去?關鍵是得往前看。只要你一心一意對汐汐,一心一意為顏家辦事,顏家絕不會虧待你?!?/p>
緊接著,顏父話鋒一轉,開始了那種慣常的畫大餅。“你也知道,阿鴻雖然守成有余,但進取不足。我這一大攤子家業,以后還需要個有能力、有手段的人來幫襯。我看好你,慎舟。只要這次訂婚宴辦漂亮了,有些核心的業務,我會慢慢交到你手里?!?/p>
許慎舟臉上適時地露出“受寵若驚”和“感激涕零”的神色,連連點頭稱是。但他放在身側的手,卻早已無聲地攥緊,掌心里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是以前,這番話或許算是個結束語。但今天,許慎舟的直覺告訴他,這不對勁。如果只是為了敲打顧念遙的事,顏父完全可以在剛才飯桌上當場發作,或者讓顏鴻來傳話,沒必要特意把他叫到書房,還鋪墊了這么多“推心置腹”的廢話。
真正的刀子,還沒亮出來。
“對了?!鳖伕赶袷峭蝗幌肫鹗裁此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變得極其隨意,“前兩天聽幾個做外貿的老朋友閑聊,說是F國那邊最近有股新資本要進江城。叫什么……‘云啟’?”
那兩個字一出口,許慎舟的心臟猛地一縮。就像是被人毫無預兆地在胸口捶了一拳。
他極力控制著面部肌肉,不讓自己露出一絲破綻,但指尖還是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
云啟。那是云錚在海外的公司。
“聽說這公司的老板很年輕,姓云?!鳖伕阜畔虏璞?,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死死鎖住了許慎舟的臉,“你在F國待了那么多年,圈子也不小。這個云老板……你應該聽說過吧?”
來了。這才是今晚這道“傳喚令”的真正目的。顏父根本不在乎什么顧念遙,他在乎的是可能會威脅到顏家利益的新勢力。
許慎舟的大腦飛速運轉。說沒聽過?不可能。云啟在F國聲勢不小,他在那個圈子里混,說不知道太假。說很熟?那是找死。
“聽說過。”許慎舟穩住呼吸,臉上露出一絲回憶的神色,“那個云老板叫云錚,做風投起家的,手段挺狠。我在幾次商業酒會上見過他,不過沒說過幾句話?!?/p>
“是嗎?”顏父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許慎舟的神經上?!拔以趺绰犝f,你們倆……好像還有些淵源?”
顏父身子前探,那種壓迫感瞬間逼近,“有人跟我說,當初你在F國最難的時候,有一筆不明資金幫你度過了難關。那筆錢的源頭,好像跟這個云錚有點關系?”
許慎舟只覺得后背一層層地往外冒冷汗,貼著襯衫,冰涼刺骨。這老狐貍查得這么深?連當年的那筆資金流向都摸到了?這時候要是有一句假話被拆穿,他之前所有的鋪墊都會前功盡棄,甚至可能今晚就走不出這個書房。
“顏叔叔,您這消息……可能有點誤會。”許慎舟苦笑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當年我確實缺錢,到處求爺爺告奶奶。那時候云錚剛在風投圈冒頭,我是拿著項目書去找過他,想拉投資。但他那個人眼光高,把我的項目批得一文不值,最后根本沒投?!?/p>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自嘲和怨氣?!爸劣谀枪P所謂的‘不明資金’,其實是我把手里剩下的那點許家股份抵押給了地下錢莊換來的。那種錢見不得光,我自然不敢到處說。要是跟云錚有關系,哪怕只是借的,我也早就借著他的名頭在圈子里狐假虎威了,何必等到現在?”
這番話,邏輯閉環,既解釋了資金來源,又立住了自己當年“走投無路”的人設,還順帶把自己和云錚撇得干干凈凈——不僅不熟,甚至還有點“被羞辱”的過節。
顏父盯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尋找破綻。書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那支雪茄燃燒發出的細微滋滋聲。許慎舟坦然地回視著,盡管他的胃部因為緊張而開始痙攣,但他那張蒼白的臉上,除了坦誠,什么都看不出來。
良久。顏父眼中的銳利慢慢散去,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原來是這樣。”他似乎是信了,又似乎只是暫時找不到證據反駁,“看來傳言這種東西,確實不可盡信。”
顏父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慎舟啊,你也別多心。我這也是為了顏家好。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江城突然冒出這么一股不明不白的勢力,咱們總是要防著點。既然你跟他不熟,那以后要是碰上了,多留個心眼。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p>
“是,我明白。”許慎舟低下頭,一副受教的模樣。
“行了,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顏父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只聽話的狗,“記得把藥喝了,后天還得精神點上臺?!?/p>
“顏叔叔早點休息?!痹S慎舟微微鞠了一躬,轉身朝門口走去。
直到手掌握住那冰涼的銅質門把手,他才感覺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滑膩的汗水。
“慎舟?!?/p>
身后突然又傳來了顏父的聲音。許慎舟脊背一僵,動作停在半空。
“你只要記住一件事。”顏父的聲音在背后幽幽響起,帶著一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是顏家的女婿。你的榮辱,你的前程,甚至你這條命,現在都姓顏。別做讓顏家失望的事,也別試圖去夠那些不該夠的手。不管是以前的顧家,還是現在的什么云家。聽懂了嗎?”
許慎舟深吸了口氣,壓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惡心和恐懼。他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聽懂了?!?/p>
推開門,走出書房。走廊里的空氣比書房里清新得多,但許慎舟卻覺得自己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他靠在墻壁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襯衫的后背已經濕透了,冰冷地貼在皮膚上。不僅是懷疑,顏父已經開始查他了。而且查的方向,精準得讓人害怕。如果不盡快動手,如果不趕在顏家徹底摸清他和云錚的底細之前把這張網收緊……
許慎舟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狠戾的光。那就只能是魚死網破。
他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襟,邁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雨還在下,但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