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媽年輕時受了很多苦,我爸爸在世時不管家,又家暴又出軌,我媽媽曾經帶著我們姐妹去酒店捉奸,那時我小,我記不得。但我姐姐記住,她跟我說媽媽很痛苦,一邊流淚,一邊看著我父親護著那個女人,還要去打她。”
陸蔚說著,眼角又有淚滑落。
“媽媽被第三者傷透了心,因此非常痛恨第三者,從小她就教育我們,要堂堂正正做人做事,不要去破壞別人感情,不要在感情上傷害另一個女人。看到人家被出軌,她感同身受。
“但這件事一曝光,她辛辛苦苦養育的兩個女兒都變成了她痛恨的那種人,連帶著她自已也似乎成了失敗的教育者。我知道,媽媽難受,姐姐也很自責,很難受。”
陳準細聲寬慰:“先天教育伴隨一個人的成長,是極其重要的一環。但個人命運如何,不能單憑教育做判斷。你們因為做第三者而感到羞恥,這正是你們母親教育的體現。”
陸蔚點點頭:“在這個家里,我比我母親和姐姐幸運的多。因為小,所以對父親沒有深刻記憶,即便知道他是個爛人,但也依然對父親這個身份抱有向往。又因為小,所以自幼被母親和姐姐保護,她們為我遮去很多風雨。
“我姐姐很辛苦,從小,就是姐姐帶著我,照顧我。沒有時間玩樂,別的小朋友聚在一起跳繩,她很向往,也很想去,可是不行,媽媽在工作,她要照顧我。她想為媽媽負擔家務,所以很小就開始學習做飯、拖地、洗碗……很多很多。”
陸蔚的眼淚大顆涌出:“媽媽養家,姐姐養我,可她是小孩子,我也是小孩子,她不懂教育,習慣兇我,我小時候愛她,也怕她。看見人家吃著零食,嘴饞的流口水。我姐姐很不好意思,一邊罵我一邊拉我回家,可是過了幾天,她就把我想吃的零食買回來。
“有什么好事,她都想著我。同學分享了進口巧克力她不舍得吃,全都留給我,我只能說姐姐我吃不下了,她才愿意吃。她讀高中拿了獎學金,第一件事是帶我買衣服。讀大學做兼職,賺了錢,存了很久,給我買了我第一雙名牌鞋。”
陸蔚眼淚不止:“姐姐太辛苦,背負太多,越是這樣,我反而越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對她說了很多傷心的話。”
陳準講:“你們的家庭關系是錯位的,你母親承擔了一半父親一半母親的責任,而你姐姐既像丈夫又像母親,無形中家庭重任傾斜到了她身上。”
陸蔚點頭:“我已經被那個男人玩弄,而我姐姐還要受我連累,被他兒子玩弄,我恨他們。面對姐姐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用最毒的話傷她,也在傷害我自已。我不應該這么做,可我無法自控,也許我不應該面對她。
“我恨她也走上這條路,恨那個男人讓她走上這條路。歸根到底,其實我最恨我自已。
“看起來,我姐姐錦衣玉食,過上了很多人羨慕的物質充沛的人生,但是陳醫生,如你所說,我母親的教育對我和我姐姐起了作用,所以我知道我姐姐是一個怎樣的人。
“她不會因為自已搶到了男人而沾沾自喜,也不會因為自已憑借這種方法躍升了階級而感到幸運與光榮。也許對別人而言這是個好機會,但對她而言不是。她只會更痛苦,更不安。流言蜚語散開,我們一家被拖進泥潭,她心里很自責。
“我知道她很痛苦,而她的痛苦是由我帶給她,其實罪魁禍首是我。我無顏面對她。”
陸蔚深深呼吸,將最后一滴淚擦去。
向陳準傾吐這一番,她內心終于獲得平靜。
陳準仍為她分析:“陸蔚,你……”
陸蔚打斷他:“陳醫生,謝謝你的傾聽,我的狀態已經調整。謝謝你愿意分享午休的時間。”
陸蔚不等他說話,已經離開病室。
陳準望著緊閉的門,想了想,撥打駱葉梅電話。
駱葉梅聽完陳準描述,內心深感不安,下意識想向陸砂尋求幫助,又想到陸砂如今狀況,終究按捺下去。
好在陸蔚自咨詢室回來,整個人情緒穩定,倒像是恢復到了往日的正常模樣。
駱葉梅想讓自已安心,可又有更大的不安浮現。
陸蔚似是看出她的擔憂,笑著道:“我已經想通,前幾天是我發瘋,我自已也說不出原因,媽媽,以后不會了,你別擔心。”
駱葉梅也只能笑:“媽媽放心了。”
鄉下有位大家族里的表哥結婚,請喝喜酒,駱葉梅試探詢問陸蔚意見:“你不想去的話,我們就不去。媽媽陪你,把禮金送到就行。”
陸蔚笑著搖頭:“媽,反正有時間,去吧。正好謠言也澄清,我們光明正大地出去走一圈,要是有人問,正好可以好好解釋。”
駱葉梅想一想,也覺得她說的有道理。
那日母女二人去到鄉下,陸蔚臉上始終帶有溫暖笑意,和母親溫柔講話,見到每位親戚都禮貌叫人,駱葉梅很欣慰,聽到人家說:“小蔚真厲害,能挺過來,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她高興,好像難關都已經過去。
親戚又道:“你也不容易,一個人拉扯兩個女兒長大,又有這么大一難關,總算過去,往后會好的。”
駱葉梅聽著,又有些莫名難過。
望向陸蔚身影,她和長輩們親切聊著天,有貴客來,帶著鞭炮在門口放的震天響,鞭炮聲中,陸蔚臉龐那么清晰,笑容也和善。
她看著看著,讓自已安下心來。
吃過酒席,大姨好久沒見到駱葉梅,留她們住一晚,陸蔚欣然應允。
酒席過后,駱葉梅忙著與姐姐聊天,便任由陸蔚獨自一人閑逛。
大姨嫁的村子近,和外婆家只相差幾里路,陸蔚幼時也曾跟隨母親回娘家來這邊玩,那時探望外婆,如今外婆已經過世。
陸蔚對這一帶依舊有記憶,觸摸舊物,仿佛重新回憶了一遍童年。
田野里,有人拿著藥箱除草,陸蔚坐在遠處的田埂邊,安靜凝望。
太陽漸漸要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