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了是非之地,蘇曼一口氣跑出了老遠。
直到看見大院那熟悉的圍墻和昏黃的路燈,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夜已經深了。
大院里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狗叫。
蘇曼躲在一個廢棄的水塔后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
這一身簡直沒法看。
破棉襖上沾滿了泥點子,褲腳更是濕了一大截,全是剛才在巷子里蹭的黑泥。
臉上和手上的草木灰被汗水沖開,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溝壑。
身上還散發著一股子辣椒水、汗臭味,還有一種發霉的味道。
這要是直接回家,別說大寶二寶會被嚇著。
要是讓巡邏的哨兵看見,估計得把她當成特務抓起來。
蘇曼找了個沒人的公共水龍頭。
這大冬天的,水冷得刺骨。
她咬著牙,把手伸進水里,胡亂地洗了把臉和手。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剛才因為緊張而發熱的頭腦徹底冷靜下來。
洗完臉,她又脫下那件破棉襖,反過來卷成一團,塞進背簍的最底下。
里面是一件相對干凈的襯衫。
整理好一切,蘇曼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已看起來自然一些。
她背著沉甸甸的背簍——那是滿滿一背簍的大團結和零錢。
雖然累,但心里是踏實的。
今晚這一趟,值了。
蘇曼繞過正門,熟練地翻過后院那堵矮墻。
落地無聲。
她像只貓一樣,輕手輕腳地走到堂屋門口。
屋里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
看來大寶二寶已經睡了。
蘇曼松了口氣。
她從兜里掏出鑰匙,小心翼翼地插進鎖孔。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曼推開門,閃身進去,反手關門。
這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任何停頓。
然而。
就在她轉身準備摸黑進屋的一瞬間。
“啪!”
一聲清脆的拉線開關聲響起。
原本漆黑的堂屋,瞬間亮如白晝。
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蘇曼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等她適應了光線。
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也不敢動。
只見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旁。
坐著一個男人。
陸戰。
他并沒有穿軍裝,而是穿著一件黑色的跨欄背心,露出精壯結實的肌肉。
手里夾著一根已經燃了一半的香煙。
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
顯然,他已經在這里坐了很久了。
蘇曼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不是去全封閉演習了嗎?
怎么會在這兒?!
而且還是在這個點?!
陸戰緩緩抬起頭。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曼。
眼神里沒有往日的寵溺和溫情。
只有一種審視,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還有一絲深深的懷疑。
他的目光像X光一樣,在蘇曼身上掃視。
從她凌亂的頭發,到那張雖然洗過但依然有些泛紅的臉。
最后。
定格在了她的褲腿上。
那里,有一大塊還沒干透的黑泥。
甚至還有幾滴暗紅色的……像是辣椒水干涸后的痕跡。
“這么晚。”
陸戰掐滅了手里的煙頭,緩緩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瞬間給這個狹小的堂屋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他一步步走向蘇曼。
每走一步,蘇曼的心就跟著顫一下。
“去哪了?”
陸戰的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喜怒。
但蘇曼太了解他了。
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蘇曼下意識地把背簍往身后藏了藏。
但這欲蓋彌彰的動作,反而更加激起了陸戰的疑心。
“我……我……”
蘇曼腦子飛快地轉動,試圖編造一個合理的理由。
“我睡不著……出去轉了轉……”
“轉了轉?”
陸戰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鼻翼微微聳動了一下。
他聞到了。
那股子還沒散盡的辣椒味,還有那股子塵土味。
作為偵察兵出身的他,對這些味道太敏感了。
“大半夜的,穿著這身衣服,去泥坑里轉了轉?”
陸戰指了指她的褲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蘇曼,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還是覺得,我陸戰的媳婦,可以隨便在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鬼混?”
“我沒有鬼混!”
蘇曼急了。
“我是去……”
“去哪了?”
陸戰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蘇曼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
他把蘇曼的手舉到燈光下。
那雙手,雖然洗過了,但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一點點草木灰的痕跡。
而且,手掌心里,有一道被勒紅的印子。
那是背背簍留下的。
“這又是什么?”
陸戰看著那道紅印,眼神變得更加危險。
“蘇曼,你到底瞞著我干了什么?”
“那封信里的警告,你是不是當耳旁風了?”
“外面那么亂,特務還沒抓到,你一個人跑出去,要是出了事……”
陸戰沒有說下去。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顫抖。
那是后怕。
他今晚是臨時接到任務變更,偷偷溜回來看一眼媳婦孩子的。
結果一進門,發現大寶二寶在睡覺,蘇曼卻不見了。
他在屋里等了整整三個小時。
這三個小時里,他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她是不是被特務抓走了?
是不是那個神秘的幕后黑手對她下手了?
還是說……她真的像那些流言蜚語說的那樣,去見什么人了?
現在看到她平安回來,但這一身的狼狽,讓他心里的火氣和恐懼交織在一起,徹底爆發了。
“說話!”
陸戰吼了一聲。
蘇曼被他這一吼,眼圈瞬間紅了。
委屈。
天大的委屈。
她冒著風險去黑市,跟流氓搏斗,差點被人捅了。
是為了誰?
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他的腿!
現在倒好,一回來就被當成犯人一樣審問。
“我是去賺錢了!”
蘇曼甩開陸戰的手,把身后的背簍往地上一扔。
“嘩啦——”
背簍翻倒。
里面那件破棉襖掉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
那一大堆零零散散的大團結、毛票、硬幣。
像小山一樣,散落了一地。
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陸戰愣住了。
他看著滿地的錢,又看了看蘇曼那張倔強帶淚的臉。
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這……這是……”
“這是我去黑市賣假領子賺的!”
蘇曼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
“陸戰,你個混蛋!”
“你以為我愿意大半夜跑出去受罪嗎?”
“你以為我愿意跟那些流氓動刀子嗎?”
“我還不是怕你以后沒錢治腿!怕你變成瘸子沒人要!”
“你倒好,一回來就兇我!你憑什么兇我!”
蘇曼越說越委屈,干脆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大哭起來。
陸戰徹底慌了。
他原本以為她是去……
結果她是去黑市?為了給他賺錢治腿?
還遇到了流氓?動了刀子?
陸戰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地上那堆錢,又看著哭得渾身顫抖的蘇曼。
那一瞬間。
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深深的自責和心疼。
“媳婦兒……”
陸戰蹲下身,想要抱她,卻又不敢碰她。
“對不起……是我混蛋……”
“你別哭……你打我罵我都行……”
蘇曼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突然。
她想起了什么。
臉色一變。
“等等!”
蘇曼吸了吸鼻子,指著陸戰身上的背心。
“你剛才說……你是臨時溜回來的?”
“那你的演習……”
陸戰身子一僵。
壞了。
光顧著審媳婦,把這茬給忘了。
“那個……我……”
陸戰眼神閃爍,支支吾吾。
“我是……偷跑回來的。”
“違反紀律了?”
蘇曼盯著他。
陸戰點了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嗯。”
“那你還不快滾回去?!”
蘇曼一把推開他,從地上跳起來。
“要是被抓到了,你這團長還當不當了?!”
這一刻。
剛才還委屈大哭的小媳婦。
瞬間變成了護犢子的母老虎。
陸戰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一把將蘇曼摟進懷里,緊緊的,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當不當團長無所謂。”
“只要你沒事,老子就算去喂豬也認了。”
就在兩人緊緊相擁的時候。
院門外。
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緊接著。
是鄭政委那嚴肅的聲音。
“陸戰!開門!”
“我知道你在里面!”
“擅自離隊!你簡直無法無天!”
陸戰和蘇曼同時僵住了。
完了。
這回是真的被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