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朗聲道:“說得好!‘德治扎根民生’,此言可謂是點透了‘為政以德’的精髓!諸位都當以此為鑒,治學不可只鉆故紙堆,更要睜眼看世間疾苦!”
這番話一出,滿堂學子皆是心悅誠服,先前那些竊竊私語的議論聲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衷的贊嘆。
便是素來眼高于頂的柳庭筠,也難得地低下了頭,嘴角那抹揮之不去的嘲諷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他望著賈恒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縮,心里竟生出幾分自愧不如的滋味來。
賈恒躬身行禮,從容退回座位,剛將攤開的書卷輕輕撫平,便聽得周夫子又道:“今日的經義探討,就到這里。余下時光,你們各自溫書,老夫還要去一趟府學,核查下月科考的名冊。”
言罷,周夫子便挾著書卷,緩步離去。
他一走,甲班的學子們便像是被解開了束縛一般,三三兩兩圍了過來。
方才那些附和柳庭筠、對著賈恒陰陽怪氣的人,此刻都換上了熱絡的笑臉,爭先恐后地對著賈恒拱手道:“賈兄方才一番高論,實在是令人茅塞頓開,佩服佩服!”“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賈兄對經義的見解,當真獨到!”
眾人七嘴八舌的夸贊聲里,柳庭筠站在人群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緣,猶豫了片刻。
終究還是咬了咬牙,撥開人群走上前,對著賈恒鄭重地抱了抱拳,語氣誠懇了幾分:“先前是我孟浪了,言語間多有冒犯,還望賈兄海涵。賈兄的才學,確實配得上周夫子的青眼。”
賈恒淡淡一笑,頷首回禮,語氣平和:“柳兄言重了,切磋學問,本就該各抒己見。有爭論,方能見真章。”
這般不卑不亢的態度,既沒有故作清高,也沒有借機炫耀,更是讓眾人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一時間,甲班的講堂里,竟是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待到日頭漸漸西斜,書院散學的鐘聲悠悠響起。賈恒提著沉甸甸的書篋,緩步走出應天書院的大門。
午后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路邊的梧桐葉簌簌作響,帶著幾分秋日的閑適。
剛走到街口,便見榮國府的小廝茗墨正焦急地站在老槐樹下張望,他穿著一身青布短褂,額角滿是細密的汗珠,眉頭緊鎖,踮著腳尖不停地往書院門口的方向瞧。
瞧見賈恒出來,茗墨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連忙快步迎上前,臉上滿是焦灼之色,連聲音都帶著幾分發顫:“恒少爺!您可算出來了!”
賈恒心中一沉,腳步頓住,眉頭微蹙:“慌什么?慢慢說,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茗墨定了定神,大口喘著粗氣,連忙道:“是寶二爺!今日在賈家義學,跟人打起來了,還受了傷!老爺得知后,氣得大發雷霆,此刻正把寶二爺拘在書房里訓斥呢!老太太和太太都急得團團轉,讓小的趕緊來尋您回去!”
賈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腳步不由得加快幾分,忙問道:“傷得重不重?因何而起的爭執?你細細說來。”
茗墨嘆了口氣,語速飛快地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還不是為了秦鐘小爺!那秦鐘小爺模樣生得好,性子又靦腆,在義學里跟香憐走得近些,本是同窗間的尋常情誼。偏生那金榮是個混不吝的,瞧著不順眼,便當眾嚼舌根,說些不干不凈的渾話,把那點事說得不堪入耳。秦鐘小爺臉皮薄,哪里經得住這般羞辱?當場就紅了眼眶,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寶二爺是什么性子?最是護短不過的。他哪里容得旁人這般欺負自己的人?當即就拍案而起,讓茗煙幾個小廝上前教訓金榮。那金榮也是個硬骨頭,不肯吃虧,便跟茗煙他們扭打在一處。義學里的那些學子,有跟金榮交好的,有向著寶二爺的,頓時就亂作一團。”
茗墨咽了口唾沫,語氣越發急切:“桌椅板凳撞得東倒西歪,書本散了一地,筆墨紙硯摔得狼藉一片,連賈瑞先生都攔不住。混亂之中,不知是誰從背后推了寶二爺一把,寶二爺一個趔趄,額頭狠狠磕在了桌角上,當時就破了個口子,流了好些血呢!那血順著臉頰往下淌,看著都嚇人!”
賈恒的臉色愈發沉了。
“父親怎么說?”賈恒沉聲問道,指尖微微收緊,書篋的棱角硌得掌心有些發疼。
“老爺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茗墨縮了縮脖子,聲音更低了,像是生怕被旁人聽了去,“說寶二爺不務正業,整日里就知道跟些狐朋狗友廝混,不好好讀圣賢書,反倒在義學里惹是生非,丟盡了賈家的臉面。還說要罰寶二爺在書房里抄一百遍《論語》,禁足一個月,不許再踏足義學半步!”
賈恒點了點頭,心中了然。
賈政素來望子成龍,盼著寶玉能走科舉正途,光耀門楣,可寶玉偏偏不愛讀那些枯燥的圣賢書,只喜歡跟姐妹、清客們廝混,吟詩作對,如今又在義學里鬧出這般大的動靜,賈政自然是怒不可遏。
他不再多問,只道:“走,回府。”
兩人快步往榮國府的方向走去,一路無話。
晴雯穿著一身水綠色的綾羅襖裙,腰間系著鵝黃汗巾,瞧見賈恒回來,她立即迎了上來:“爺,您回來的早啊!”
賈恒溫聲道:“你可知寶玉哥哥的事?他傷得嚴重不嚴重?太醫可曾來看過?”
晴雯道:“寶二爺被老爺訓斥完,就被送回怡紅院了。太醫早就來過了,說傷口不算太深,只是劃得有些長,流了些血,好生休養幾日便無礙了。只是寶二爺心里委屈,回來后就把自己關在里屋,誰也不肯見,連襲人姐姐進去送藥,都被他攆了出來。老太太派了人來問,他也不肯回話,只悶在屋里摔東西呢!”
賈恒腳步不停,沉聲道:“帶我去怡紅院。”
晴雯應了一聲,連忙在前頭引路。
兩人穿過抄手游廊,一路往怡紅院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見的許多丫鬟婆子,皆是斂聲屏氣,腳步匆匆,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惶恐,顯然都知曉了府里的風波。
怡紅院內那些守在院中的丫鬟們,都垂手侍立在廊下,大氣不敢出一口,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觸怒了屋里的主子。
賈恒剛走到院門口,便聽得里屋傳來一陣悶悶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怒哼。
襲人正站在門口,愁眉不展地絞著帕子,眼圈紅紅的。
瞧見賈恒過來,她連忙擦了擦眼角,上前行禮:“恒少爺來了。”
賈恒點了點頭,聲音放輕了些:“寶玉哥哥在里頭?”
襲人苦著臉道:“可不是?回來就把自己關在里屋,說誰都不見。恒少爺您素來有法子,您勸勸他吧,不然真悶出病來可怎么好?老太太和太太還等著消息呢!”
賈恒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窗欞被掩了大半,只漏進幾縷細碎的陽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寶玉正歪在榻上,額頭上纏著一圈雪白的紗布,紗布上還隱隱透著一絲刺目的血跡。
他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正煩躁地把玩著枕邊的通靈寶玉,玉佩被他攥得發燙。
瞧見賈恒進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轉過臉去,悶悶地哼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委屈和別扭:“你來做什么?看我笑話不成?”
賈恒緩步走到榻邊,在一旁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額角的紗布上,沉聲道:“傷口疼不疼?太醫可有留下藥膏?可按時敷了?”
寶玉不說話,只是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賈恒也不逼他,只是緩緩道:“方才我回來,聽茗墨說了義學里的事。金榮口出穢言,欺負秦鐘,你出手相助,本就沒錯。只是行事太過莽撞,若是傷得重了,豈不是讓老太太、太太擔心?你素來孝順,怎的就不想想這些?”
寶玉猛地轉過頭,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像是被點燃的炮仗一般炸開:“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那金榮是什么東西?不過是仗著薛蟠的勢,便在義學里橫行霸道!他也敢編排秦鐘的不是!還有賈瑞那個老東西,分明是金榮的錯,他卻偏幫著金榮說話,不就是看薛蟠的面子嗎?!”
“我就不信了,這世上還有沒有公道可言!”他越說越激動,猛地坐起身,額角的傷口被牽扯到,疼得他“嘶”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賈恒連忙按住他的肩膀,讓他重新躺好,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量:“公道自然是有的,只是不是靠拳頭打出來的。你今日這般大鬧一場,倒是出了氣,可你想過沒有,秦鐘往后在義學里,怕是更難立足了?薛蟠本就看他不順眼,如今有了由頭,指不定會怎么刁難他。”
寶玉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方才只想著替秦鐘出氣,只想著咽不下那口惡氣,卻從未想過,這般不顧一切的大鬧一場,會給秦鐘帶來怎樣的后患。
賈恒看著他頹喪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柔了些:“行了,此事已然發生,再多說無益。你且好生養傷,老爺那邊,我去替你說說情。至于秦鐘那邊,我也會派人去照看,送些藥膏和銀兩過去,不會讓他受委屈的。”
寶玉抬起頭,看向賈恒,神情復雜,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謝謝……”
賈恒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道:“好好歇著吧。你若是覺得悶,便讓襲人陪你說說話,別再摔東西傷了自己。”
言罷,他便起身,緩步走出了怡紅院。
賈恒抬頭望了望天邊的流云,眉頭微微蹙起。
榮國府看似繁花似錦,內里卻早已是千瘡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