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府邸,十分氣派,尤其是張首輔住的主院。
主院的奴仆護衛也是最多的,里里外外,好幾層護衛。
陳冬生納悶,在家里搞這么多人,不嫌人多么!
張顏安也在主院,看到陳冬生時,拱手道:“陳兄,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陳冬生還禮,與他寒暄了兩句。
張七爺一直在旁邊等著,臉上露出不耐煩之色,陳冬生發現了,裝作故意沒看見。
“張兄,我記得來京的路上,遇到一位老翁……”
張顏安愣了一下,腦子里回想了一下,根本沒想起什么老翁,可陳冬生說的有鼻子有眼,一時間不禁懷疑,難道自已忘了?
陳冬生:隨口一說。
確實有老翁,只不過是來京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路人而已,雙方都沒有交集。
張七爺聽得不耐,“顏安,你祖父還等著,在這里廢什么話,不分輕重,不分主次。”
張顏安臉色尷尬,七叔指桑罵槐,自已哪能聽不出,只是自已作為晚輩,只能應聲道歉。
陳冬生假裝沒聽出來,笑著道:“瞧我,遇到張兄把正事都給忘了,張七爺你該提醒一下才對,別讓張首輔久等了。”
張承信:“……”
這人,他從第一眼就不喜歡,明明身份低微,卻處處透著倨傲,令人厭惡。
陳冬生覺得自已是客人,在張七爺這里并沒有感覺到自已被尊重,心里不痛快,也不想別人痛快。
他故意道:“張七爺也知道,在下出身低微,不懂大府邸里的規矩,萬一有失禮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
張七爺的臉色變得鐵青,自已雖一介白身,但走到哪里,不是被人追捧者。
可陳冬生一副真誠的模樣,他一時間有些搞不清,他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真的不懂。
張七爺冷哼一聲,沒再理會他,敲了敲門,低聲道:“爹,陳編修來了。”
“進來吧。”
書房,很大,藏書很多。
此刻的張首輔看著挺精神的,佝僂著身子,在書架旁邊看書,或許沒找到需要的書,翻了幾頁又放回原處。
張首輔瞥了一眼,看到站在那里的陳冬生,不卑不亢,眉宇間無半分怯意。
湖廣發生的一切,他都知道,每年有哪些冒出頭的人,都會整理成冊子送到他的案前。
初時,陳冬生這個名字并不引人注意,就算是他通過鄉試,來到了京城,自已也未曾多給他多余的眼神。
直到告御狀,這個不起眼的農家子,與其他人就不一樣了。
自已縱橫官場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從來不曾出過錯,在看到陳冬生第一眼時,他就知道, 此人絕非平凡之輩。
果然,這才在翰林院待多久,便捅了這么大的事,連自已都被算計在里面。
“陳編修少年得志,為陛下分憂解難,就連蘇閣老他們那些人都替你說話,假以時日,必成朝廷棟梁。”
要是別人說這話,陳冬生還挺受用了,可說這話的是首輔,別說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就算是掌院,恐怕在他面前也得小心翼翼。
陳冬生一時間猜不透,張首輔讓他過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首輔大人謬贊,下官不過是依著本心行事。”
陳冬生看到張首輔又走到另一排書架前,翻找書籍,這樣子哪里像身體抱恙的狀態。
可偏偏在大殿之上,張首輔就能一秒入睡,還叫都叫不醒的那種。
他正想著,張首輔忽然停下翻書的手,背對著他輕聲道:“陳編修可知,這書房的書,為何從不按經史子集排列?”
陳冬生目光微動,答道:“想必是您老讀書,向來不拘一格。”
“陳編修說的不錯。”張首輔緩緩轉身,“所以我也用人,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陳冬生心中澎湃,面上卻不顯,“首輔為國舉賢,不避微賤,只看能力,此等胸襟,實屬天下之楷模,下官欽佩不已。”
張首輔笑道:“可天下士林都罵我專權亂政,罔上負恩,鉗制言官,蔽塞朕聰,甚至連老百姓都罵我大奸臣,還是第一次聽到被人稱贊為天下楷模。”
這話可太難回答了,陳冬生又不能不接話,只得拱手道:“世人只見表象,豈知廟堂之高,大人為國操勞多年,擋者眾,謗亦隨之,然清濁自在人心,自留清白于史書。”
張首輔一怔。
那雙犀利的目光直勾勾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
半晌,張首輔移開目光。
“陳編修也來這么久了,怎么沒人上茶。”
張七爺直接開罵:“干什么吃的,客人來這么久了,還不上茶。”
很快小廝就把茶端了上來。
張七爺把張首輔攙扶到軟榻上坐下,順手拿過茶壺,給倒了一杯,“爹,喝茶。”
陳冬生在張首輔的示意下,在一旁坐了下來,拿了個茶杯,沖著張七爺笑了笑。
張承信臉色一僵,毫不避諱地瞪了陳冬生一眼,“難不成還要讓我給你倒茶。”
差點直接罵:你算老幾,也配讓我親自奉茶。
陳冬生是故意的,這會兒故作不知,一臉無辜,“大戶人家的規矩多,是我冒犯了,張七爺大人有大量,應該不會同我計較。”
張七爺冷哼一聲,將茶壺重重擱在案上,濺出的茶水打濕了茶案。
張首輔開口:“老七,上門是客,給陳編修倒杯茶。”
張承信立即收起臉上的倨傲之色,恭敬應道:“是,爹。”
張七爺心中納悶,來府上的高官那么多,自已就算是一介白身,那些人也對自已客客氣氣。
區區一個編修,在他眼里,真的不夠看,父親為何對他這么禮遇?
張七爺強壓著心頭不悅,端起茶壺,給陳冬生倒了一杯茶。
陳冬生也不像別人那樣品茶,而是吹了吹,然后一飲而盡。
張七爺是愛茶之人,看到陳冬生這么糟蹋好茶,實在無法忍受,招了招手,等小廝過來,附在他的耳邊說了幾句。
小廝匆匆退下,而后又匆匆端著一盞新茶進來,雙手捧至陳冬生面前。
張七爺笑著道:“陳編修不妨再喝一杯,看看兩杯茶有何不同之處。”
笑的這么真心,肯定沒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