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繁熾也沒有休息。
這位平日里不茍言笑的天工閣老祖、機關術大師,此刻正脫了鞋,盤腿坐在光禿禿的床榻上。
她手中捧著一個約莫人頭大小,由無數細小青銅方塊精密咬合而成的多面體,雙手靈巧地擰來擰去。
神情嚴肅,眼神專注無比。
祝余來到她房中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一個氣質冷艷、容顏絕世的女子,像個沉迷于新奇玩具的孩子般,坐在床榻上,全神貫注地擺弄著手中那件精巧復雜的玩具,甚至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到來。
有種奇特的反差萌。
可愛捏。
不過,祝余心下清楚,以元繁熾的心智與性格,斷然不可能在這種時候,真有閑情逸致玩什么益智玩具。
她手中這東西,看似魔方,必有深意。
他沒有立刻出聲打擾,而是站在床榻邊,饒有興致地觀察了一會兒。
目光隨著她纖長白皙的手指移動,那青銅多面體在她手中不停發出咔噠響聲,各個面上的符文隨著模塊轉動而不斷組合。
那雜亂無章的顏色與符文,正被她以驚人的速度與精準度歸位。
但就在即將完成的時候,元繁熾忽然停了下來。
“怎么不繼續了?”
祝余這才輕聲開口。
元繁熾聞聲抬起頭,并未因他的突然出現而露出任何驚訝之色。
她揚臉淺笑,沒有回答祝余的問題,而是直接將手中那已經完成大部分的青銅多面體,遞向了他:
“剩下的,你來。”
“我來?”
祝余有些意外,但還是伸手接過了這沉甸甸的青銅機關。
入手微熱,比預想的要重,天工閣經典青銅造物,各個面都鐫刻著一個古文字。
元繁熾看著他:“這是璇璣方,本就是我為你所造。最后幾步,自然要由你來完成。”
這話說得,仿佛已算準了他何時會來。
祝余笑了,掂了掂手中精巧絕倫的璇璣方,調侃道:
“繁熾百忙之中,還不忘給我造玩具?真是費心了。”
調侃歸調侃,但他知道,元繁熾特意給他造的東西,絕不可能只是“玩具”那么簡單。
元繁熾沒有接他的調侃,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璇璣方上,示意他繼續,完成它。
璇璣方已被元繁熾完成了絕大部分,剩下的最后幾步確實不算復雜,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收尾。
他回憶著方才觀察到的元繁熾的手法,擰動了其中幾個關鍵模塊,很快就全部歸位。
咔噠。
一聲比之前更加清脆的輕響。
所有色塊拼合,字符連貫,整個璇璣方上流光閃過。
“好了,”祝余一手托著完成后的璇璣方,正想問問這東西究竟有何妙用,“現在要…”
話沒說完,那安靜躺在他掌心的青銅璇璣方,各個模塊之間的縫隙里亮起金光!
同時,整個璇璣方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仿佛內部有什么東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破方而出!
在祝余驚訝的目光與元繁熾平靜的注視下,那剛剛完成的璇璣方,竟然自行解體!
諸多細小的青銅方塊,環繞著中間一團拳頭大小的熾烈金光,開始急速旋轉!
一縷縷細如發絲的金色閃電從旋轉的青銅方塊中延伸而出,與中間的金光緊密連接。
這般景象僅僅持續了數息。
緊接著,那些急速旋轉的青銅方塊被金光產生的強大吸力拉扯,以更快的速度合攏,“唰”地一聲,重新拼合!
眨眼間,璇璣方恢復原狀,然后開始自行旋轉起來,擰動間,字符光芒愈盛!
祝余字面意義上眼前一亮。
視覺、聽覺,乃至對周圍環境的感知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待那強烈的光芒退去,感官重新恢復正常時,祝余發現自已已然不在元繁熾那間簡潔的臥室之中。
他正站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完全由青銅構筑而成的宏偉長廊之中。
這給我干哪兒來了?
祝余伸手,觸碰到身旁冰冷的墻壁。
神識散開,掃過這片空間。
片刻后,他揚了揚眉毛。
這里…并非幻境!
神識反饋回來的信息明確無誤,構成這長廊的,都是真實不虛的物質。
神識所及,仿佛探入了一片無窮無盡,由無數規則或不規則幾何體堆疊交錯而成的龐大迷陣。
方向感在這里變得極其模糊,空間折疊扭曲。
明明感知中是筆直延伸,下一刻卻可能發現自已仿佛繞回了原點。
肉眼所見,或許是平整的墻壁或通道,但在神識的視野中,那可能是一個扭曲的夾角,或者根本就是另一條岔路的天花板。
就像…那種什么非…什么幾何空間來著?
祝余依稀記得前世似乎聽說過類似的概念,描述的是與日常經驗完全不同的空間形態,但對具體名稱和原理已經記不太清了。
沒想到,元繁熾竟然將這種東西,用機關術造了出來!
這還是機關術嗎?
而且,這青銅迷宮似乎還能對神識產生一定的干擾,在其中穿行,需要耗費比平常更多的心力。
他屈指敲了敲身旁的青銅墻壁,發出沉悶的回響。
這防御力,恐怕圣境之下的修士陷進來,真的別想出去了。
“不愧是繁熾,造的東西果然不簡單。”
祝余轉過身,對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后的元繁熾笑道。
“不過…你造這么個大家伙干嘛?難不成是給九鳳那批家伙準備的新監牢?哦不對,你剛才說這是送我的禮物,那應該就不是監牢了。”
元繁熾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恬淡平和的淺笑,卻依舊沒有直接回答。
“所以,這到底是干嘛用的?”
祝余追問,眼中好奇更濃。
她還是沒有祝余的問題,只是向他伸出了自已的手。
素白纖細,掌心向上。
“我帶你去看。”
她輕聲道,聲音在空曠的青銅長廊中顯得格外清晰。
祝余看著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寫滿“信我,跟我來”的平靜眼神。
心中的疑惑更甚,卻也更加好奇。
“好,那你帶路。”
他握住了她的手。
元繁熾的手輕輕收緊,拉著他,轉身便走入了眼前這條看起來筆直,實則暗藏玄機的青銅長廊。
迷宮在變化。
在祝余的感知中,整個迷宮仿佛活了過來,變成一個不斷旋轉變化的萬花筒。
明明是向前直行的道路,在視覺與感知的反饋中卻可能是在向左盤旋,或者干脆是在向下墜落。
看似一堵厚重的青銅墻擋在面前,走近時卻豁然開朗,變成一扇通往未知區域的窗戶。
機關運轉的聲音響徹不停。
眼花繚亂。
感官在這里幾乎完全失靈。
你以為自已在向上攀登,身體反饋也是如此,實際神識卻在告訴你,你正在向下沉降。
視覺看到的景象與身體感受到的方位,甚至神識探查到的局部結構,時常出現詭異的割裂和矛盾之處。
這種強烈的認知沖突,足以讓任何心智不夠堅定或修為不足的人瞬間迷失方向,或者干脆眩暈過去。
好在祝余如今修為境界足夠高深,靈魂穩固,神識強大,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看穿這些基于感官欺騙與空間扭曲的障眼法。
即便如此,跟隨元繁熾在這迷宮中七拐八繞,也讓他頗感新奇與…一點點暈眩。
他越看越是心驚,同時也更加疑惑。
這座迷宮,絕非尋常造物。
它更像是一個…為了困住,或者至少是限制誰而打造的牢籠。
繁熾…你到底想做什么?
造出這樣一個地方,又說是送給我的禮物?
盡管心中疑竇叢生,但出于對元繁熾的信任,祝余還是安心被她帶著在迷宮里穿梭。
她能害我嗎?
不能夠啊!
或許是被他這份無條件的信任感染,又或許是沉浸在自已最得意杰作中的愉悅,元繁熾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甚至偶爾會回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似乎很享受這種牽著他的手,在自已創造的奇妙世界里七拐八繞的感覺。
兩人就這樣,在光怪陸離的青銅迷宮中穿梭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是片刻,也可能已過去數個時辰。
元繁熾終于在一扇看起來平平無奇,與旁邊墻壁渾然一體的青銅門前停下了腳步。
“到了。” 她的聲音響起,有些雀躍,“就是這里。”
她上前一步,在那扇青銅門上一按,門開了,里面是一面柔和白光。
元繁熾回頭,臉上綻放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來!”
不等祝余回應,她便主動拉起了他的手,帶著他向前一躍!
失重感襲來,但只是瞬息,仿佛只是從一級不高的臺階上輕輕躍下。
腳下便踩在了堅實的大地之上。
“呼…”
祝余下意識地長出了一口氣,穩了穩心神。
他定了定神,抬眼前望,整個人頓時怔住。
前方,是一座城池。
高大城墻巍然聳立,墻頭旌旗招展。
巨大的城門敞開著,上方匾額依稀可辨三個飽經風霜卻遒勁有力的大字:
檀州城。
三百年前的檀州城。
城門處,人來人往,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這不是幻境。
或者說,不完全是。
那城門口熙熙攘攘的人潮,是元繁熾以某種手段,制造出來的投影。
但城池本身,那高大厚重的城墻,斑駁的磚石,城門上風吹雨打留下的痕跡,乃至腳下的花花草草,全都是真實的!
觸手可及,生機盎然。
這里,是元繁熾以無上機關術開辟出的一方獨立小世界!
“怎么樣?” 元繁熾依然牽著他的手,側過頭看他,“和三百年前我們初見時的檀州城,是不是一模一樣?”
祝余眨了眨眼,從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回神。
“嗯,大體上很像。不過,有點小小的區別。”
“區別?”
元繁熾歪頭看了看,露出些許疑惑。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祝余指了指天色,“是清晨沒錯,但天可還沒完全亮呢。比現在還要暗那么一點點。”
元繁熾怔了怔,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呀,我記錯了。”
然后,只見她空著的另一只手隨意地朝著天空方向一揮。
天空之上,那輪剛剛冒出小半的太陽開始緩緩回落。
光芒隨之收斂,天色迅速變暗,重新變回那種黎明前最深的靛藍色,只余下一線魚肚白。
與此同時,城門口那些熙攘的人影與車馬消失不見,只留下幾個打著哈欠值守的士卒投影。
做完這一切,元繁熾才重新轉過頭看向祝余。
表情很淡,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問他是不是很厲害。
祝余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
“繁熾,你該不會是假裝不記得時辰,就為了給我演示這隨手改天換日的一手吧?”
“嗯。”元繁熾坦然地點頭,半點窘迫沒有,“被你看穿了。真厲害。”
祝余不由得搖頭失笑。
這樣的繁熾,倒是越來越調皮了。
像個戀愛中的少女,而不是那個云淡風輕的機關師。
他牽著她,沿著空曠寂靜的城門大道向城內走去。
走在這座,因身邊人的巧思與通天手段而重現的檀州城里。
“為什么會想到在這里,建一座檀州城?”
祝余輕聲問道,目光掃過街道兩旁那些緊閉的店鋪門板,木質的招牌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這也是機關術的范疇嗎?”
“當然是。”元繁熾回答,“機關術豈是那般狹隘不便之物?”
“其本質,乃是以智慧與技巧,化‘不可能’為‘可能’。以青銅木石制造攻城器械、精巧玩物,不過是最基礎的運用罷了。”
她頓了頓。
“至于為什么…要在這里造這座城…”
元繁熾收緊了手,眼里倒映著他帶著身影:
“這里,是我為你造的小世界。”
“在這里,你絕對安全。”
“誰也威脅不到你。”
“外面那層迷宮,是為了防備有可能進入的不速之客。”
她看向周圍靜謐的街道與城墻,說:
“這里的一切,皆由我們掌控。”
“除非我愿意,或者有修為遠超于我的存在強行闖入,否則,這里,便是只屬于你我的方外之地。”
“誰,也進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