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陳清照與姜道玄并肩而行，一路無言。
直到天色微黯。
陳清照才收回笑意。
“道友?！彼鋈婚_口，語氣恢復了那份久違的沉穩(wěn)，“接下來，我便該做我該做的事了?！?/p>
姜道玄亦收斂笑意，鄭重開口：“你可想好了？”
陳清照神色從容：“我一生修黃泉，以亡鎮(zhèn)生。”
“如今天墟安定，若我仍執(zhí)此身為帝，反倒違了初衷?！?/p>
說罷，緩緩抬頭，眼眸中倒映出浩瀚星海。
“魔禍已滅，亂世將息?！?/p>
“該留下的，不該是‘黃泉’的陰影，而是天墟的希望。”
“我會將帝身化作靈源，以大道之血返哺天墟，為這片枯寂的界域，再添幾分生機?！?/p>
姜道玄感慨道：“你這份決斷，世間少有?！?/p>
陳清照輕輕搖頭：“我也不是什么完人，不過想彌補而已。”
說罷，又看向姜道玄，鄭重道：
“道友，多謝你一路相助?！?/p>
“若有機會，我欠你的，還你一拳?！?/p>
姜道玄背負雙手，瞥了他一眼：“會有機會的，不過.....到那時，可就不止這一拳了。”
陳清照聞言，笑了。
那笑容中有釋然，有灑脫，更有一絲悲意。
隨后，他抬手，指向天穹。
“我一生坎坷，從凡到帝，殺戮無數(shù)，負因果無數(shù)?！?/p>
“今日一別，再無回首?！?/p>
黃泉之力驟然奔騰。
無數(shù)帝血燃燒成金色光雨。
“以我之身，化作天墟之柴薪——”
“愿此界，萬世不衰！”
話音剛落，他的神魂便化作一道神輝，破開空間，朝著歸墟之地飛去！
而那具帝軀，則于光中崩散，化作億萬流光，灑落諸界，融入大地、江河、山川、草木之間。
那是陳清照的血、他的道、他的魂。
亦承載著他最后的意志。
“以我之身，化作天墟之柴薪——”
..........
不久后。
某座因魔族入侵，導致陷入死寂的世界中，竟重現(xiàn)生機。
只見原本荒蕪的平原，生出嫩綠草芽。
山體之中，斷絕的靈脈復蘇。
地底深處的靈泉重新涌動，霧氣氤氳。
一頭受傷的靈獸從斷谷中爬出。
原本血肉模糊的身體，此刻卻被一道金色光輝所籠罩。
緊接著，傷口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一位因對抗魔族，而導致斷臂的低階修士，正在廢墟間喘息。
忽然，只覺一陣暖意自天降臨。
下一瞬，斷口處金光流轉，竟重新生出血肉。
他呆立原地，瞠目結舌。
“神.....神跡？”
與此同時，諸多世界都開始發(fā)生異變。
某座被冰封的世界中，冰原解凍，靈霧彌漫。
無數(shù)修士抬頭望天，只見金色光雨從天而降，滋養(yǎng)萬物，生機勃發(fā)。
在另一座世界中，許多被戰(zhàn)火摧毀的宗門，殘垣之間竟自生新機。
法陣重鑄，祖碑上舊紋再顯，使得一眾修士震驚不已，大喊“祖師顯靈”！
還有一片枯寂的世界中，某座廢棄山脈上，竟長出一株株靈藥。
靈藥遍地，其氣息之濃郁，匯聚成云，令無數(shù)路過修士誤以為自已是闖進了什么仙家之地。
還有某座被魔族占據(jù)過的世界中。
魔氣開始迅速消散。
那些被魔物污染的河流重新變得清澈。
甚至連被腐蝕的天地法則都在逐漸修復。
許多瀕死的人族修士紛紛蘇醒，感受到天地靈機重新流轉的波動，激動不已！
而在那諸多世界中，以中央界群的世界改變，最為壯觀。
這里曾是黃泉大帝的根基所在，此刻，萬象齊鳴！
神光揮灑之處，萬靈皆生，草木吐新。
一些修士原本困于境界桎梏數(shù)百年，此刻靈臺通明，感悟驟然貫通。
“轟——！”
有人在閉關中突破，異象震動整片山脈！
“我……我竟突破了！”
又一聲驚呼傳遍四方。
短短一日，中央界群的諸多世界中，光是大圣境的修士，便有數(shù)百位迎來突破！
至此，天墟界域正式邁入新紀元！
.........
與此同時。
御嵐大世界中。
此界本是魔族設立跨界之門的核心地帶。
可在歷經(jīng)多次大戰(zhàn)，甚至是赤炎昭與諸位魔尊的大戰(zhàn)后，已是變得法則紊亂、靈氣稀薄，連空間都布滿裂痕。
然而，在陳清照帝軀所化的力量滋養(yǎng)下，一座座焦黑的山體重新泛出綠意，地底枯竭的靈泉再度流淌。
這座曾經(jīng)徹底崩壞的世界，如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蘇醒。
雖然在短時間內(nèi)，還無法回到曾經(jīng)的巔峰。
但在未來的某個時代，必當能夠迎來黃金盛世，超越巔峰，成為又一座修行大界！
呼——
山風吹過。
姜道玄靜靜站在山巔，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感受著世界的變動，他不禁感慨道：“以死鎮(zhèn)生，以亡化生.....陳兄，你的黃泉之道，終究圓滿了......”
說罷，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不由抬起右手。
唰——
掌心之中，神光閃爍。
黃泉魔圖緩緩浮現(xiàn)，懸于半空。
這一刻，他已是能夠感受到天地法則帶來的輕微排斥。
那是“時代”在拒他于外。
這讓他明白，自已回歸現(xiàn)世的時刻，已近在咫尺。
“看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p>
姜道玄嘆息一聲。
旋即抬頭，望向天穹，目光穿越云層、星河、界域，乃至千萬年的時光長河，望向那個已知的未來。
“陳兄放心，你托付的事，我自會完成。”
說完，他看向黃泉魔圖。
“在我離開之前……該替你，尋一個新主人了?！?/p>
下一刻——
他以自已與陳清照的因果為基，又以自已與姜寒的因果為引，最終輔以因果命運之道，進行推算。
不多時。
在他的視線中，九道光線陡然浮現(xiàn)。
第一道，最為耀眼，直通天穹，貫穿輪回——那是陳清照的因果。
而在那條主因果線后，又陸續(xù)延伸出七條較弱的光線。
每一條光線皆代表著后世某一位“黃泉繼承者”。
它們跨越時間與命運的洪流，在歷史長河中相繼閃爍，好似串起一個跨越千萬年的傳承脈絡。
直到最后——
第九條光線浮現(xiàn)。
那光極其微弱，卻蘊含著無盡可能。
它既不連通過去，也不受命運束縛，若隱若現(xiàn)，似存在于另一個時間之外。
姜道玄凝視著那條線，心中波瀾微起。
“九條因果線……九位黃泉之主……歷經(jīng)八任，終落至寒兒身上。”
“如此，可鎖定第二任黃泉之主，順著因果，將黃泉魔圖傳承至寒兒這位第九任主人手中......”
他心中明白，能承黃泉之道的人，不在現(xiàn)在，而在遙遠的未來。
于是，他抬起手掌，神光流轉。
“既如此……便先尋到第二位黃泉之主，讓傳承開始吧?！?/p>
念頭閃過。
他微微閉上雙眼，讓心神沉入因果之海。
剎那間，無數(shù)畫面一閃而過——血色的戰(zhàn)場，崩裂的星域，后世無數(shù)強者崛起又隕落，天地覆滅又重生。
萬界更迭，黃泉不滅。
終有一線，散發(fā)出與陳清照相近的氣息。
姜道玄的目光在那一瞬定格。
“找到了。”
下一瞬，身影憑空消散，只留一縷余音在天地間回蕩。
.........
北方界群。
一座極為偏僻的下等世界。
此界名曰“青柳界”，山川平庸，靈機衰敗，最強者不過紫府境。
整片世界，連星輪境都未曾誕生過一尊。
這一日，正值清晨。
一縷白色微光無聲落下，化作人影，立于云端。
來人正是姜道玄。
他俯瞰下方。
在那里，是一座名為“柳溪”的小村。
茅屋連片，炊煙散盡。
村中空地上，傳來一陣嘲笑聲：
“葉蒼，你這廢物，還敢來練武場？”
“哈哈！他連煉體都修不好，還妄想修行？”
“要我說，他家早該滾出村子！這種廢材留著只會拖后腿?！?/p>
十余位少年圍成一圈，將一個衣衫破爛的黑發(fā)少年逼在中央。
那黑發(fā)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臉上沾滿塵土，卻倔強抬著頭。
“我不是廢物?！?/p>
“我會變強?！?/p>
“有朝一日，我要讓你們都后悔今天的所作所為?！?/p>
他聲音沙啞，一字一句開口。
“喲——”為首的壯實少年嗤笑一聲，“就憑你？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廢人，也配說‘變強’？”
話音未落，抬腳便是一踹。
葉蒼胸口一悶，直接被踹翻在地。
但他沒有反擊，只是死死抓著地上的塵土，指節(jié)發(fā)白。
“為什么……”他低聲嘀咕，“明明我比他們更努力……為何我連一點靈氣都感應不到？”
“是不是連天，都看不起我？”
這一刻，他心中涌現(xiàn)起強烈的不甘。
姜道玄靜靜注視著這一幕，嘆道：“這片毫無靈機的世界，天道殘缺，法則不全......若資質(zhì)不夠，連靈氣感應都成奢望?！?/p>
“可即便如此，卻仍不屈。”
姜道玄眸光閃爍，仿佛看見昔日的姜寒。
“命數(shù)如此，真是奇妙?！?/p>
說罷，抬手虛點。
一條細微的因果線自虛空浮現(xiàn)。
正是此前于推演中見到的第二道光線。
顯然，第二任黃泉魔圖之主，便是眼前這位名叫“葉蒼”的少年。
隨后，姜道玄的手掌輕輕一抬。
嗡——
黃泉魔圖微微顫動，旋即化作一道流光，落在葉蒼的識海深處。
葉蒼原本低垂的頭猛地一震，似乎聽見了什么聲音。
他抬起頭，眼底頹色消散，變得極為熾熱。
“我不會停下?！?/p>
“哪怕天地遺我，我也要走出這片泥土?！?/p>
姜道玄見狀，感慨道：
“誰人能想到，在這片弱小的世界中，竟能走出一尊準帝……”
他能看見未來——
那少年，將以凡身逆伐天命，踏破生死，終有一日，以血肉承大道，以意志證準帝。
但也僅止于此。
“可惜……此子命中雖強，卻難承大道圓滿?！?/p>
“以凡身啟道，以血承業(yè)，終成準帝，止于黃泉?！?/p>
他輕輕搖頭，呢喃道：“第二任黃泉之主已是尋到……倒算不負陳兄的托付。”
話音未落，虛空一顫。
一道細微的嗡鳴自體內(nèi)響起。
姜道玄低頭看去。
只見自已的指尖正在緩緩消散。
“呵……”
他輕笑一聲，抬起那半透明的手掌。
指尖的光粒，順風散去。
“果然，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
這一趟，他看盡了千萬年前的風景。
也見證了太多人的執(zhí)念與道。
從赤陽大帝獻祭真靈，使得神陽延長，為天墟再多爭來幾年。
到諸界修士為護天墟，浴血奮戰(zhàn)，至死不退。
再到赤炎昭的轉變，以及陳清照最終的燃身祭界。
“一路的風景，真是……精彩呢。”
姜道玄輕輕閉上雙眼。
下一瞬，天地似乎停止運轉。
而他的身軀，亦是化作無數(shù)光屑，隨風飄散。
至此，那位名震天墟，被奉為準帝第一人的通天道人，徹底于這個時代消失絕跡！
..........
一千萬年后。
蒼梧大世界。
蒼梧山，白玉京道場中。
姜道玄緩緩睜開雙眼。
望著眼前熟悉的一切，他不禁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回來了啊......”
他思緒微轉。
那些久遠卻又像剛剛發(fā)生過一般的畫面浮現(xiàn)腦海，揮之不去。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自耳畔傳開：
“大伯！”
姜道玄抬頭。
只見一位身形挺拔的黑發(fā)青年匆匆走來。
眉宇之間，既有天驕的銳氣，亦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沉穩(wěn)。
來人正是蒼梧十杰之首的——少帝“姜辰”！
眼見大伯醒來，他眼底的喜意幾乎要溢出。
“大伯！您總算醒了！”
姜道玄微微一笑：“辰兒?！?/p>
姜辰上前幾步，下意識打量幾眼，不由眉頭微皺：
“大伯，您這氣息……好像有點不穩(wěn)？”
姜道玄輕輕擺手，笑意不減：“無礙，只是神游太久，方才歸來?！?/p>
“神游？”姜辰愣了愣，隨即嘀咕道：“可那也太久了吧……明明只是閉關二十四天而已，您這模樣……反倒像經(jīng)歷許多年一樣，嗯，比上次還要嚴重些......”
他說的上次，自然是指姜道玄回到人皇時期的那次。
姜道玄聞言，感嘆道：“二十四天么？”
“原來……竟只有二十四天?！?/p>
姜辰聽著，愣了一下，下意識道：“大伯，您這是？”
姜道玄緩緩伸出手掌，揉了揉姜辰的頭頂。
旋即嘴角揚起，以一種溫和的語氣開口道：
“沒什么，只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