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后話里的威脅之意幾乎溢出。
什么叫算計血崩。
血崩之事若能算計,那身孕呢?
帝王的無情,會讓蘇芙蕖下十八層地獄。
蘇芙蕖唇邊的笑容淡了許多又加深。
“臣妾身為宮妃,自然懂得以陛下和國事為重。”
“別說陛下不肯為臣妾用延年丹,就算是陛下讓臣妾去死,臣妾也心甘情愿奉獻?!?/p>
張太后被蘇芙蕖裝傻充愣懟的一噎,她面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對于聰明人來講,裝傻充愣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既然如此,宸貴妃便早日回去伴駕吧?!?/p>
“看看帝王的愛,能不能讓你登上后位?!睆執蟮穆曇艉芾洹?/p>
她說完不等蘇芙蕖回應,便又拿出手上的念珠撥動,合目誦經。
顯然是不想再和蘇芙蕖說話。
“臣妾多謝太后娘娘教誨,臣妾告退?!碧K芙蕖起身行禮。
她剛要離開。
張太后的話再次響在耳邊,清晰可聞。
“你真以為你假孕做的天衣無縫?”
“若不是哀家身邊的四位太醫都率先出言為你作證懷孕小產之事,你以為太醫院的太醫們會口風一致?”
張太后說著不屑冷哼一聲。
“你到底是年紀小,太過自傲,連事情辦成是誰為你保駕護航都不知?!?/p>
“翻臉如此急切,白眼狼有何發展?!?/p>
張太后這一番話說的直白又刺耳,算是直接將她們之間的遮羞布撕的一干二凈。
蘇芙蕖回眸看張太后,面上的笑容消失。
張太后早已睜眼也正在看她。
眼里是勝券在握的鎮定和得意。
蘇芙蕖若不聽話,她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摘出自己,讓蘇芙蕖假孕、算計皇后之事暴露。
她為什么要冒險露面,勸秦燊放棄蘇芙蕖保小。
又為什么要在今日,當著秦燊的面傳蘇芙蕖。
張太后這些舉動便是準備隨時反擊蘇芙蕖,同時在算計皇后一事中洗脫罪名。
皇帝,最厭惡他人的玩弄與算計。
屆時真相暴露,秦燊可還會疼惜蘇芙蕖半分?
恐怕秦燊會恨不得蘇芙蕖去死。
張太后欣賞蘇芙蕖的緊繃,欣賞蘇芙蕖的面無表情,甚至欣賞蘇芙蕖恨她。
這種她為刀俎,別人為魚肉,卻又敢怒不敢言的暢快,非當事人不能感受。
張太后剛剛給蘇芙蕖好臉色時,蘇芙蕖不知道順著下來。
現在威逼而來的臣服,張太后對蘇芙蕖,只會更狠。
她們一站一坐,一高一矮,雙眸對視,氣氛緊繃。
片刻。
蘇芙蕖唇邊又蕩起笑意。
她認真的看著張太后,眼里毫無笑意。
“太后娘娘說的對,臣妾確實年輕自傲,又翻臉無情。”
蘇芙蕖說著話,回身不疾不徐地向張太后走得更近,她唇上的笑意更深。
張太后眉頭輕蹙,心里看不慣蘇芙蕖這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瘋樣。
她緩緩拿起茶盞嗅聞茶香,動作雍容,語氣極冷:“哀家既然敢說,自然有萬全之策?!?/p>
“你若想試試,哀家隨時奉陪?!?/p>
“只是不知,你蘇家能不能冒得起這個風險?!?/p>
“你若現在反悔…”
“噠——”一聲茶盞相碰的脆響,扼住了張太后所有要說的話。
張太后震驚地看著蘇芙蕖。
蘇芙蕖已經拿著方才與張太后碰過杯的茶盞,將里面的茶水一飲而盡。
她眼里滿是絲毫不加掩飾的輕視和挑釁。
蘇芙蕖唇邊笑意盈盈:“太后娘娘,您也不想高國師是您的人的事情,被陛下知道吧?”
張太后面上的笑驟然消失,神色僵冷至極,胸口呼吸的起伏速度加快,端著茶盞的手摁的泛白。
她抬眼看著蘇芙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蘇芙蕖依舊笑著,絕色的容顏更加璀璨。
下一刻。
“啪嚓——”一聲,蘇芙蕖手上的茶盞已經被蘇芙蕖重重地放在張太后面前的桌案上,瞬間炸裂。
“太后娘娘,此番,合作愉快?!?/p>
蘇芙蕖說罷,轉身就走,唇上的笑意不減分毫。
張太后看著摁碎在自己面前的極品官窯茶盞,呼吸更為劇烈。
轉瞬。
“嘩啦——”一片瓷器碎響。
一桌的各色茶盞工具,全被張太后端起摔個粉碎。
宗嬤嬤大驚失色,來不及恭送宸貴妃就轉身進門去看張太后。
期冬為蘇芙蕖系披風,神色緊張又忐忑。
她不知里面發生了何事,為何太后娘娘會如此暴怒。
期冬有一肚子的疑問,但是她知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娘娘,小心腳下?!逼诙鲋K芙蕖邁過高高的門檻,再次為蘇芙蕖撐傘提燈。
不久,坐上回承乾宮的暖轎。
兩刻鐘后,蘇芙蕖回到承乾宮內殿。
張元寶和陳肅寧早就將內殿燒得溫暖如春。
上好的瑞炭在炭火爐里滾燙的燒著,沒有一絲煙塵。
瑞炭乃是西域地區向皇室特供的極品炭火,優點是質地堅硬耐燒,一條可燒十日之久,且沒有一絲煙塵。
缺點便是產量稀少,歷代以來只有帝后和太后可用。
還有極個別寵妃、受看重的皇親國戚或肱骨大臣,可能會得到帝王褒獎厚待,這時才會賞賜瑞炭。
天氣一冷,秦燊就命宮務司為蘇芙蕖送了瑞炭。
這也算是秦燊有心。
蘇芙蕖理所當然的享受。
期冬為蘇芙蕖更衣,內室只有她們二人。
“娘娘,太后娘娘是怎么了?好嚇人?!?/p>
“太后娘娘不會報復您吧。”期冬擔心關切的小聲問著。
張太后算是親自將陛下養大,一力托舉陛下登基之人。
十五年了,陛下極其厚待張太后。
張太后朝野名望一直很好。
若是太后娘娘當真報復她們主子…期冬不敢想。
蘇芙蕖看著期冬,唇角勾起淺笑。
“雙方手上各有把柄,她如何能報復我呢?”
期冬聽到這話安心許多,知道娘娘心有成算便好,其他的她不會多問。
“那就好,若是娘娘需要奴婢去做什么,奴婢絕無二話?!?/p>
期冬滿眼認真和堅韌,蘇芙蕖眉眼彎彎,拍了拍期冬的肩膀。
“放心。”
期冬繼續為蘇芙蕖更衣。
蘇芙蕖看著內殿緊閉的門,唇角的笑漸漸消失。
張太后確實是一位強敵。
她早就派團團去盯著張太后了,但是硬是沒找到張太后的軟肋。
蘇芙蕖能推測出高國師,得益于高國師的‘偏袒’和張太后的自我暴露。
她在冷宮時便假孕,也是提前定好了假孕,她才會冒風險入冷宮,一步步的走下去。
為此,蘇芙蕖做了兩手準備。
若是假孕被發現,她是什么計謀和說辭。
假孕若不被發現,她是什么計謀和說辭。
當高國師為她診脈時,她便已經做好暴露的準備。
但是最后高國師默認了她的身孕。
那時蘇芙蕖便在猜測,高國師為何不揭發她。
不揭發莫過于兩種原因,其一,高國師背后有人,她假孕,會成為她的軟肋。
比立時暴露揭發更有用的是將軟肋捏在自己手里。
其二,高國師避世已久,無心參與俗世紛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不管。
可是事后高國師并沒有離開皇宮,甚至還在幫秦燊辦事。
顯而易見,其一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這還不夠。
她與張太后合謀,她負責引敵上套,張太后則是負責誘敵深入。
陶皇后人被囚在寶華殿,如何能那么容易的調動宮務司的人為其運送落血藤,全都是張太后的假意合謀,暗中幫助所成。
甚至小倪子一直都是張太后的人。
起初蘇芙蕖不明白,為何張太后會這么賣力。
直到——團團說,張太后將一個香盒交給陶皇后。
香盒里正是蛇蟲散。
蘇芙蕖恍然大悟。
原來是陶皇后不知何時知道了張太后有蠱的秘密。
張太后要除掉陶皇后,不僅是為了張氏姐妹,更是為了給自己永絕后患。
若說蛇蟲散之事后,蘇芙蕖仍沒有十成把握確定高國師是張太后的人。
那,高國師在御書房檢驗蛇蟲散和雙生情蠱幕后真兇都是陶皇后時,蘇芙蕖便有了十成把握。
更何況張太后威脅蘇芙蕖時說的話,什么四名太醫率先確定有孕小產之事云云。
可笑。
蘇芙蕖敢做假孕之事是因為鳩羽在太醫院多年,鳩羽暗中已經了解太醫院的太醫們的醫術水平。
鳩羽有信心瞞天過海,她才會用。
蘇芙蕖從不做沒有準備之事。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當時被發現,她也有辦法將假孕之事甩出去。
那時候陶皇后還在、嘉妃還在,張太后也在,她早就有所準備。
所以,張太后絕對不是在太醫口中知道的蘇芙蕖假孕。
那么到底是誰告訴給張太后的,結果顯而易見。
蘇芙蕖今日特意去見張太后,確確實實是為了試探,若是張太后敢威脅她,那就正好翻臉。
現在,各自為政。